全「美」復活     畫家同甦！

2011全國美展醒思

陳宏勉

2010年9月11日行政院長吳敦義在南投，參加台灣藝術大道促進協會舉辦的「九九峰情畫藝術家聯展」宣布，明年全國美展將恢復舉辦，行政院已經請文建會編列相關預算送立法院審議，第二個月將宣布收件辦法。這距離被廢掉之前2005年的第十六屆全國美展已經六年了。

這個重啟全國美展的過程，聽聞是因為許多美術界的大老，因近年來接連將台灣最重要的兩個層級最高的公辦美術展覽會，全國美展和全省美展廢掉了，而這兩個展覽會可以說是孕育著近百年台灣藝術家的搖籃，也可以說是台灣各類藝術最重要軸心的競技場，是藝術家走向藝術舞台的最基本的身份證明，這兩個舞台從二十世紀初起，即陪伴著台灣主體的藝術家一路走來，除了少數自覺與之格格不入的現代或當代藝術家外，絕大多數的藝術工作者，幾乎都從此出發。當我們重新回顧兩個公辦美術展覽會的歷史過程和使命時，不禁會感嘆當時主事者，怎麼會讓自己的歷史繁衍機制因此消失，真不可思議。

1929到2007，從上海到台灣

讓我們來回顧全國美展的歷史，

全國美展為中華民國全國美術展覽會之簡稱，第一屆全國美展於1929年3月在上海新普育堂揭幕。由國民政府教育部主辦，當時教育部部長為蔣夢麟；上海市市長為張群，組織大綱中有：「本會宗旨在匯集全國美術出品陳列展覽，喚起國民美術品味，並促進國內美術事業。」作品出品的方式分為「特約出品」與「普通出品」兩種方式，特約出品由主辦單位通函徵求，不經審查；普通出品由藝術家自行應徵，經審查後陳列。分為八部有書畫1231件、金石75件、西畫354件、雕塑57件、建築34件、美術工藝288件、攝影277件、參考品(古代書畫、近人遺作、國外繪畫雕塑) 80件。

八年後，1937年4月1日至2 3日，在南京國民大會堂舉行第二屆全國美展，宗旨為蓋欲於測驗進步與促進美術大眾化兩大目的，並謀古物調查與保存。展覽項目為圖書、刻印、美術工藝、建築圖案及模型、雕塑、西畫、現代書畫、歷代書畫、攝影九項。並規定凡參加過1936年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及教育部第一次美術展覽會的作品不得展出。展後教育部第二次美術展覽會管理委員會決定編印專集，選印部份作品，專集分三冊，一、晉、唐、五代、宋、元、明、清名家書畫集。二、現代書畫集。三、現代西畫、圖案、雕刻集，由薛銓曾主編。

這次來參加徵選的作品有20餘萬件，入選的展品總數1913件，現代國畫從1981件選出487件展出，可以見競爭的激烈狀況。

這次名譽會長是國民政府主席林森，名譽副會長為蔣中正、蔡元培，會長是教育部長王世傑，委員有高劍父、潘天壽、張大千、傅抱石……，由這些名單看到國家主體的態度，和其帶領推動下的對整個美術發展的熱潮，和對人民藝術普及的影響，自然是不在話下。

1942 年 12 月 25 日至 1943 年 1 月 10 日 ，教育部第三屆全國美展在重慶兩浮支路中央圖書館舉辦。 當時教育部部長為陳立夫；重慶市市長為賀耀組，因戰爭龐大的軍費開支及戰爭問題使得美展的籌備工作和資金困難重重，國民政府遷都重慶後，遭受日機頻頻轟炸，因梁實秋《關於“文藝政策”》文中對於“文藝作為達到政治經濟的目的工具”提出質疑，來說明當時對宣傳之功效有所側重。整體來說，依著第二屆的模式辦理，增加了展覽期間設美術講座：鮑鼎《建築之欣賞》、董作賓《殷墟甲骨文字》、秦宣夫《何謂西洋畫》、傅抱石《中國山水畫之進展》、陳之佛《藝術與教育》、劉開渠《雕塑藝術》、劉鐵華《中國木刻史》、許士騏《中國人物畫衰落之原因》（主講人由本會支給規定旅費，每次講演講演費國幣 100 元）。

此外由教育部聘請出品獎勵審查委員 30 人分八組，對出品獎勵進行三審。 第一獎：呂鳳子（國畫）；中國營造學社出品（建築設計），第二獎：黃君璧、許士騏（國畫）；秦宣夫、吳作人（西 畫）；沈福文（工藝品），第三獎：陳之佛、傅抱石、譚勇（國畫）；呂斯百、李瑞年、唐一和禾、胡善餘、黃顯之、常書鴻（西畫）；劉萍嵐、王王孫（書法篆 刻）；劉開渠、王臨乙、姚繼勳（雕塑）；烏密風、章繼南（工藝品）；力群、古元、劉鐵軍（版畫）；向前、郭琴舫（攝影）

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在南京籌辦第四屆，因國幣幣貶值和其他種種原因，雖然有數度進行，但後來沒舉辦起來。一直到1957年在台灣復辦第四屆，首屆到三屆在大陸舉辦的全國美展都賣入覽券，三屆的入覽券收入扣除舉辦美展的費用都有賸餘。

「中華民國第四屆全國美術展覽會於四十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時，在台北新公園台灣省立博物館內舉行預展，...由教育部長張其昀主持。儀式極為簡易隆 重，在場的文化界人士約有五百餘人，揭幕式完成後，全體即隨張部長進場參觀。因適逢假日，觀眾特別踴躍，估計全日觀眾將近二萬人。」8

從當時的展覽資料，可以見得是延續大陸時期的模式，委員名單也是國內外各知名的藝術家都在其中，項目有油畫、水彩、版畫、設計、雕塑、國畫、書法、篆刻、攝影、工藝。調整到純粹美術類，在競賽作品外，亦邀請國內知名藝術家提供作品共展，使競賽得獎者可以和知名藝術家一起展出，切磋和觀摩的機會，這種設計的方式，使每個類種的藝術家在每過三年，就有一次整體切磋的時空，只不過在台灣在整個活動的時間，除了頒獎開幕外，沒有其他的論述及講座的活動已經是完全的單純化了。

1965年第五屆，1971年第六屆起，固定每三年舉辦，其中第十五屆延後一年為1999年，全國美展從1980年第九屆起開始全國巡迴展出，2005年第十屆舉辦後，教育部提出這樣的理由：「 

戰後台灣重要的公辦美術展覽會活動，主要有每年一度的臺灣省全省美術展覽會(簡稱省展) ，與三年一度的全國美會長展，一般而言由於省展的傳統以及評審者在藝術界的地位，因參選者較多，亦較具影響力，隨著民間美術的蓬勃發展，以及藝術表現之多元化，不論省展或全國美展，此種來自歐洲沙龍傳統的官方展覽和評選活動，近年來美術界或一般文化界所得到的重視及影響力，已不如以往。」在2007年6月29日教育部正式廢止，也令絕大多數類種美術界的藝術家，在等候中望穿秋水後，有種被國家拋棄的感覺。

孕育台灣藝術家的兩個搖籃

全省美展

其實全國美展在台灣半世紀的進行中，是因為有全省美展的搭配，其重要性才真的顯現出來。全省美展的歷史更為悠久，謝里法文中談到全省美展是延續「臺灣美術展覽會」（簡稱「臺展」1927~1936）、「臺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簡稱「府展」1938~1943）。國民政府遷台後，在蔡繼琨（時任省交響樂團團長）、

范壽康（時任長官公署教育處長）、江鐵等先生的催生與支持下，全權委由前輩畫家楊三郎（時年 四十）、郭雪湖（時年卅八）兩先生負責籌劃，第一屆「臺灣省全省美術展覽會」（簡稱「省展」）於1946年12月22日在台北市中山堂開幕。16位評審委 員平均年齡39歲，以旭日東升之姿，引領台灣美術邁向充滿希望的未來。

省展開辦之後，由於採行公募制，且參與資格不受限制，逐漸普及成為大眾參與的全島性平民美術大賽。規模也從第一屆的國畫、西畫和雕塑三部逐年擴充到後來的十一部（國畫、膠彩、書法、篆刻、油畫、水彩、版畫、視覺設

計、工藝、雕塑、攝影），其多元化也代表了美術的普及化，是臺灣官展的一大特色。參賽者 從入選、優選、特選、免審查一路往上，直到受聘為評審員，有如爬階梯般，驅動創作者不斷地追求自我提昇。而這套競賽制度，也被各地方美展所參考仿效。六十 年來，參展的藝術家累積達24,140人次，。就以第六十屆省展時，有2,028件送件者，408件得獎作品。對台灣美術風氣的帶動、美術教育的推廣、藝術人才的培養等方面，均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省展被廢掉轉型也是有一個很趣的理由：

「國立台灣師大美術系暨「美術共和國」雜誌曾舉行「全國美展總檢討」座談會，會議多人主張，省政府主辦的「省展」應該廢除，將其資源和全國美展合併成兩年一辦的美術雙年展。由於全國美展每屆舉辦經費超過千萬元新台幣，但因制度有問題，評審群及參展者往往是參加省展的同一批人，重疊性極高。需整合成為一項指標性展覽，由於世界官辦美展中，由帝展改名的「日展」和知名的巴黎沙龍展，都已委由民間辦理，因此，全國性美展不一定非要官辦不可，這已是世界潮流。」

全省美展轉型成「台灣美術雙年展」的過程也很有趣：

行政院94年7月28日，立法委員郭林勇等38人提案建請將「台灣省全省美術展覽會」更名為「台灣美術展」)改由文建會主辦。

94年9月9日邀請學者專家召開會議，結論之一為：「文建會未來面對全國性展覽，可朝國際文化交流之方向規劃，策辦大型之國際展覽。」

95年6月15日邀請專家學者、藝術家召開「全省美展歷史任務與未來」座談會，結論朝全省美展改為「96年台灣美展」辦理。

96年1月24日賡續召開第三次「全省美展歷史任務及未來」會議。徵詢北、中、南、東四地區縣文化局未來配合本會政策，承辦台灣美展之意願及方向。

96年7月文建會翁主委金珠指示，交由國美館以「台灣美術展覽」為名稱，研擬展覽計畫書。

「台灣美術雙年展」係依多次召開諮詢會議委員之決議：「以新的展出型式」進行規劃。首屆「家—2008台灣美術雙年展」於97年11月舉辦。

今年第二屆台灣美術雙年展以「臺灣報到」為主題，訂於今(99)年10月舉辦，刻正結束徵件作業，投件藝術家人數為466人。展出者43位參展者（含藝術團隊）的147件/組作品。

從第六十屆「全省美展」和「2010台灣美術雙年展」相比，參與的藝術家人數比為2028：466，參展人數為408：43，項目因策展方式改變，作品結體的不確定性，讓想參與的非當代藝術的藝術家不知所措。

國家體制下，投身藝術的必經路程

全省美展轉型之後，文建會設一個整合「全省美展」、「全國美展」機制，設計每年一度的「全國美展」，內容和過去的全省美展大同小異，其中得過連續三年就可「永久免審查」的資格，改為「連續三年免審查」。這是省展最被人垢病的條例，長年來可以看到若干藝術家，比賽那幾年的作品是一生的顛峰。不比賽了，就如洩了氣的皮球，完全走樣了，這個改變應該是非常合理的。

在過去「全省美展」、「全國美展」、「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是藝術家投身藝術，在國家體制下的必經路程，走過一年一度的「省展」，再向三年一度「全國美展」，當有了這些資歷，再期望獲得「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一關一關拼鬥過來，絲毫僥倖不得，這是願意從體制中走來的必經的路，也因為這個艱辛的過程，讓走過來的藝術家不論在基本的功夫、時代的風格、和那一品類形程的種種元素，都必須要極為紮實，這是不願或不曾投入的藝術家、學校教授或藝評家，完全無法了解的。

「全國美展」當年還有遴選邀請各類的重要藝術家一起展出，和比賽得獎的作品同臺演出，可以有一起切磋和請益的時空。被邀請的藝術家三年一度參展，都必須提出這段時期最好的作品，自然產生良性的互動時空。

這個系統是中央政府公辦競賽的軸心，其代表性自然不是各縣市所謂全地方美展所能比擬的，所以近十餘年來，「省展」「國展」「國家文藝獎」的廢去或轉型，「中山文藝獎」評審制度的不合理產生的不公正質疑，加上國家的文化系統，目標完全在空泛不實的國際化。除了當代藝術以外的台灣藝術家，視為落伍不能見人的藝術，幾乎在諸美術館接近完全的凍結狀態，藝術的的藝術創作能量也隨之結凍。金車教育基金會公布「台灣美學問卷調查報告」，令人訝異的是7成多青少年舉不出1名台灣知名藝術家的姓名，這有多可怕，不知文建會做可感想。

這令人想起第一屆全省美展時，蔣介石伉儷一路觀賞後，隨後和美國領事館訂購近十件作品，李梅樹『星期日』定價為台幣20萬元，值以購買台北最繁華地區的三樓洋房，也有形無形的提昇了往後藝術家的地位，真是今夕何夕。

台灣藝術家的賦歸

文化單位將文化軸心位移，產生最大的現象是台灣這些本土類型的藝術家，幾乎完全不能用專業維生，20年前的畫價可能是中國同級畫家的數倍，以作品來過不錯的生活。現在可能是反過來，是中國畫家的幾分之一，每個人都到處去找教畫、找額外的工作，不然不可能生活。曾和幾位畫廊老板聊起，他們說：「許多學校教授來推薦優秀學生，希望能幫他們開展覽，那有可能，現在幫中生代有名氣的畫家開展覽，都不一定能打平，怎麼敢答應。」也形成畫家們往往只有一手畫價，不敢去談二手的價格。文建會可曾思考過這一系統的文化產業生態。

後記

今年全國美展重新開辦，使許多畫家有種活過來的感覺，看看簡章，可感覺籌備委員用盡心力的去設計。具有的條件下，能想的大概都想到了，獎金盡可能到最高的層級，慎重而公正的審查，隆重的授獎儀式，這一切重新開始的複雜煩瑣細碎事務，呈辦單位是極為辛苦的，應該向他們致敬。也希望未來「全國美展」能如同台灣美術嘉年華會一般，每年可以讓所有的美術人群聚一起，在不同層面的人與作品聚合中，激盪而凝結出美麗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