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岳名澤恒,號子蒼,1926年2月16日生於河北文安縣(今灞州市)勝芳鎮北留耕堂,此日是農曆正月初四,俗稱羊日,也稱開基日。
書香世家的家世
勝芳鎮河流會集,積水成淀,為魚米之鄉,舊稱勝芳淀。淀中種荷,夏天荷花勝開,十里荷香,輕風襲來,雲錦連波。有「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景象,彷彿杭州西湖,其景象有「勝水荷香」之稱,是文安古八景之地。是直隸河北省六大鎮之一,關渡河上南來北往,勝名遠播。
文安縣志記載著王北岳的先祖王東樓為明代指揮,在家譜上是七世祖,八世祖王徽是洪武三十五年的貢生,曾任廣州和潮州的知府。明清之間,任知府、知縣為官著為數眾多。也記錄著王氏家族歷代的著作:王佑曾<銅劍堂詩集>、王裕曾<歸燕草堂詩集><宋拓化度寺磚銘考>、王璐<松霜閣詩集>、王璞<蕉雨軒詩草><北平偶音><望古遙集詩存><蕉雨軒敘草十卷><集集詩存二>。
王氏家族明代時從山左(山東)移居到文安縣的左家莊,清道光再遷至勝芳鎮。晚清時和東閣大學士張之萬有姻親關係,張之萬是張之洞的兄弟,和李鴻章同榜進士第一名,有「伴食宰相」的雅號;擅書畫,和戴熙交遊甚密,常與之論畫,兩人有「南戴北張」之稱。曾祖父王佑曾(蓮堂)建北留耕堂時,就仿傚張之萬的宅第來設計,建起三進四合的大宅院,其中置有果菜花木的園圃,腹地很廣,為勝芳縣的大宅院。
王氏家族明清之際皆書香世家,藏書甚豐,北留耕堂就成為當地文人酬酢聚集的地方,吟詩論字、書畫揮毫、品賞古玩,不時的進行著。家族的成員在這樣環境的薰陶下,也都醉心於此。
王北岳的父親王貽牟,字夢來,號佛如;母親侯氏,王北岳是長男,上有姊姊三人,下有弟弟三人。王北岳出生不久,時局就不很穩定,土匪到處作亂,王貽牟住在比較市郊的北留耕堂大宅院中,有不安全感。在王北岳三歲時(1928)就遷到在勝幸鎮中心的南留耕堂。第二年再遷到洋布街二號,是一套半的四合院(前院多一個帳房),就在這裡住了下來。
嚴父督導下的少年生活
王北岳在<國文與我>提及:「四歲起教我認字,一日三字,每字教三遍,如再不會,便響以藤鞭,甚至罰令跪地,至會認為止。六歲入小學,除去學堂的功課之外,寒暑假還要在家讀古文,記得第一課是韓退之的「龍說」,第二課則是「馬說」。其後都是一些「陋室銘」「愛蓮說」一類的短文,讀的時候,是父親教一遍,我跟著唸一遍,教兩遍之後,就當著父親的面,一字一字唸出,不對的地方,常被責罵,甚至挨打…每一段書教完後,便由我自行誦讀,至會背誦為止,不然不許出去玩耍。…到了三年級,我已經讀了不少,如筍子的「勸學篇」、李斯的「諫逐客書」等,都是在那種填鴨式的方式記下來的。…後來父親去北平工作,我無人管教,便又野了起來,不但不讀課外的古文,就連學校的正課,也幾乎跟不上。
七七事變,我正唸五年級,便參加了抗日的活動,出壁報、寫標語、街頭講演、前線慰勞都要做,當然不能好好讀書,直到日本人攻下我的故鄉,我不得不隨母親北上依父。」
<我與篆刻>也提及:「七八歲以後,除了在家唸唸古文,學校的功課,大都不去溫習。但是手巧,勞作美術課程,都是名列前茅。每次學校開績展覽,我的美術與勞作作品,總被陳設在最顯著的位置;那些經我細心雕刻出來的筆架、筆筒、扇骨、石連鎖,和用粉筆刻成的寶塔,都博得若干老師、同學以及家長們的贊許,於是班上不擅長於勞作的同學,就常常找我作技術上的援助,有時全班的勞作作品,三分之一出於我手,大有包辦之勢。」
可想而知王北岳1932年進入文安縣立勝長方鎮河北高級小學,父親一直盯得很緊。但王北岳對讀書是不怎麼在意,但對自己手藝的靈巧頗為自負,也真有興趣。北留耕堂文人遊藝的一切,王北岳無緣接觸,那種氣氛間接的傳遞下來。
王貽牟工作的調動,1937年由勝芳到通州,翌年再轉到北京。母親帶著王北岳依靠父親,入北平私立盛新小學,這是一所天主教辦的貴族學校。第二年畢業後報考住家旁邊,成立於清代光緒年間甚負聲譽名校「北平第四中學」,卻落榜了。只好回去「盛新中學」讀初中部,打擊很大,也使他收起心,用功讀書,一心插班「第四中學」,兩年後,終於如願,之後更是成績優異的直升高中部。
篆刻的初接觸
王北岳初接觸篆刻,在「我與篆刻」中提及,也就是直升第四中學之後,心想可以好好收收心唸唸書,有一天去學生宿舍找張王積閒聊,張玉積正好因事打算請假,按校規,請假當然要家長出具證朋,並且蓋印徵信。張玉積是寄讀生(住校生>,一時不能回家去蓋家長的私印,因為他們在二年級時,有上過刻印課,認為王北岳手巧;就隨手從抽屜找出一把刻刀和一方土黃色的滑石來,請王北岳馬上為他刻一方他父親的印來用。王北岳自認自認刻印是極容易的事,毫不遲疑,欣然答應。正準備動手開始刻製的時候,小武(武名賢)進來了,是全校有名的刻印高手。張玉積就從王北岳手中,將刻刀和滑石取去,交給小武。並且說:「還是你給我刻吧!」這個事件,使王北岳心裡很不是滋味,心裡想:「我這雙巧手,居然也碰上這種尷尬的場面。」王北岳是個好強的人,雖然不埋怨張玉積的失禮,心中卻下了一個決心:「從今以後,要好好學習刻印,不但要刻得好,而且一定要超越小武。」王北岳就在這個機緣下,就因此栽入了篆刻的天地中。
有這個決心以後,就開始向小武討教,到他家看他所有的作品,學習他所有刻製的方法。半年過後,認為刻印的水準,和小武差不多了。就常常到刻印店去看師父們如何的刻印,留心名家書寫招額署款下的印章;注意著南紙店(文具店)裡面掛著的篆刻筆單(潤例單)。再過半年,覺得刻的印比小武高明了許多,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愉悅。
學刻印的事,王貽牟看在眼著,也沒有說什麼,就跟壽石工要了一本他所編著的「篆刻學」,買了一盒印泥和幾塊壽山石送給王北岳。又向王北岳的三爺(三叔公)王祖彝(巽言)要來了一冊他收藏的秦漢印拓,約有二百餘方,這可是王北岳第一次看到原拓的印譜,對他來說,自然是極珍貴的禮物。
王北岳在第四中學時,開始自動去讀國文、背國文,並且用文言來寫作文,因為喜歡書法,字寫得比較秀整,簿子又乾淨,作文簿發下,有一半都加了圈圈,頗為自傲。以「寒籬」為筆名,應是有點陶淵明那種孤傲的心態吧!就將文章投到學生刊物,文章發表了,又有兩塊錢稿費,父子倆都很高興。
這事給在北平圖書館工作的四爺(四叔公)王祖繹知道了,就要王貽牟告訴王北岳和他學習古文。希望王家在這一代的子弟中,能有一個精於詩書文史的讀書人,承繼書香門第的家風。王北岳每個星期天上午到他那裡去讀古文,是一個苦差事,但也只能乖乖的去上課。
清雅平正的篆刻學習
就在這學習古文的過程,見到了和王祖繹同住在一所四合房子的表伯父張釣孫。張釣孫是清末南皮名儒張玉叔的次子,張玉叔擅長桐城派文字的大儒;張釣孫書晝篆刻當時在北平有相當的名氣,篆刻風格純走漢鑄印工整一路,平正古樸,黍米般的小印,尤其精工。書法擅長鐵線篆,有他獨特的風貌。
學習古文,一面向張釣孫討教,才知道清正平雅才是學習篆刻的基礎。張釣孫指導他模仿古漢印,在上古文課的時候,就帶刻好的印來請張釣孫指點,漸漸的將過去「俗野甜憨」的面貌改掉了。王貽牟看到兒子的印章有這麼多的改變,又從三爺那裡借了一部<雙虞壺齋印存>給王北岳看。<雙虞齋印存>是吳式芬將收藏的秦漢古璽印拓集起來的印譜,無論裝訂、鈐拓,都極精緻典雅。和之前父親送給他三爺鈐拓自己收藏的秦漢古璽印拓,數量和裝潢上都無法相比,讓他開始迷上了古印印譜,也使他後來對原拓印譜的拓製和印譜的收藏,無可救藥的陷入其中。
1945年王北岳考取了北京大學,隨著而來的是中日戰爭結束。高中時,王北岳在四爺王祖緯和張釣孫處,將文學的底子累積得相當紮實,自然想進入文史哲的科系;王貽牟認為讀文史哲出路窄,不合大時代的潮流,國家建設需要科學,極力主張投考農、工、醫。也就進入北京大學農學院,大概在文學藝術中的浸淫,和小時舊家的記憶;使他對園藝中花卉的培養,庭園造景產生了興趣,也與藝術有關,有一種學文不成,也要學藝的叛逆心情,就選擇了園藝系。
園藝系的教室不在北京大學本部,離家較遠,上學來往非來不方便,就住到學生宿舍。古文的學習就無法去上課了,自然也無法去找張釣孫求教篆刻;這時張釣孫告訴他:「你的印已經可以稱得上平整了,以後自己要在神趣上去揣摩,自然會有成就的。」這些話給王北岳在刻印上,對自己有了相當的信心。
篆刻師承賀孔才的學習過程
大學一年級寒假中,王北岳的堂姑丈賀孔才來家裡串門子,賀孔才何許人。王北岳在印林見聞錄這樣的記載:「先師賀先生孔才,諱培新,號天游,河北武強人,為清儒賀松坡先生孫,性存先生之次子。弱冠,受業於桐城古文學家吳北江先生之門,治詩古文詞,又從齊白石先生學篆刻,從秦樹鼙先生學書法,博才多能,三十以後,詩文浩瀚,突出儕輩,而書法篆刻亦不落前人窠臼,自成一家,不可清後論之,一時傾動舊京,文人墨客,接輿相交,莫不稱先生之才華,仰先生之藝能,每周之,設座於宅,講述經學,則舊京之教授,中學之校長,以及報社之主筆及文教界之闡人多與座聆教,影響北方文藝至大,……投北海自盡。著有<天游室集><孔才刻石><天游室印選>」賀孔才向齊白石學習篆刻,沒有多久面貌即就和齊白石相神似,用刀雄放開闊,但不喜歡欹側作勢,有自己的風格。齊白石題他的印集:「消愁詩酒興偏賒,濁世風流出舊家;更怪雕鐫成絕技,少年名姓動京華。」「賀生刀筆勝昆吾,截玉如泥事業殊;小技那應從白石,無情何不慕南狐。」
<印林見聞錄>又云:「白石老人性倔強,門下從客三千人,、然偶有不適,即摒之牆外。畫家王雪濤,與孔才先生同為老人門人,所繪花鳥直逼老人。是時,舊都偽作老人畫出售求利者頗多,老人以為王所為,即告之曰:『今後勿來我家!』王大恙,自是廢舊求變,終於自成一家,…孔才先生之印,既得老人神髓,老人亦不願先生長相從,顧以先生恭謹過人,無可措詞。一日,忽謂曰:『側君中意於君,不來為妙!』先生如其意,自是除祝壽拜年則不登齋府。後博參吳昌碩、趙之謙之法,仍主樸茂一路,三十以後,以先秦古璽為依歸,雋逸錯落,變化不可端倪。」
王貽牟見賀孔才來,就叫王北岳出示所刻的印求教,賀孔才接過來看了幾方印就說:「刻得平直呆板而無變化!」王北岳心中有說不出的酸楚,刻了三四年的印,卻被他說得一文不值,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不服輸的王北岳隨後一想,他說的一定有道理,就用這個寒假,在北平圖書館裡,埋在印譜堆裡,連續看兩個月,將圖書館裡所收藏的印譜都看遍了。
這兩個月的用功,使王北岳從只看秦漢古璽,伸展到各朝代名家的印拓;眼界為之一寬,刻印風格和變化就寬廣了。懂後從賀孔才的弟子手中,借到了一本賀孔才的印譜,花了一個暑假去臨摹,這樣下了兩個月的苦功夫,到第二次賀孔才到他家時,王北岳就將仿刻賀孔才的印,拿出來請教,賀孔才大吃一驚,褒獎他刻印有天份,進步神速,打算收他為弟子。順理成章的,就這樣的王北岳變成了堂姑丈賀孔才的入室弟子,專心和他學篆刻了。王北岳在課餘會拿著刻好的印拓,去拜訪賀孔才,賀孔才也在印拓旁批上評語,有如齊白石在手批他的印拓一般,王北岳也將這些手批印拓,一冊冊的裝訂起來,前後裝訂了四冊,平常不時的翻閱思考。這些印拓逃難到台灣時,自然無法隨身攜帶了。
賀孔才將他認為佳作的王北岳印拓,交給在文化機構及報業編輯的門生發表,甚至介紹王北岳晚上到報社打工;作品在當時的天津<民國日報>登出,王北岳篆刻的名聲,北京刻印的同道漸漸知悉。<民國日報>的刊登,李大木在上海時,也留意到,見到就剪下收集起來,後來王北岳見著,就轉贈給他了。兩岸開放後,有朋友返鄉,也帶回來一些送給他,他就黏貼裝訂起來,題上<印影>和<北憶集>,學生去的時候就給學生看。其中有「風濤」印拓,加註評語:「少年英俊,天游弟子,看其用筆,如寶劍切玉,沙沙有聲,編者識」
愛好璽印,鈐蓋收藏秦漢成印譜送給王北岳的三爺王祖彝,有一天在賀孔才處看到王北岳的印,感概的對王北岳說:「孔才的印,我是自嘆弗如;你的印得了孔才的真傳,比我刻的還要好。刻印這件事是不論年齡輩份的,我還要跟你學學。」王北岳提到這段往事時提到:「當時聽了固然一方面感到高興,一方面也對那種虛懷若谷的自謙精神,非常崇敬。這種鼓勵更帶給我一個啟示,使我繼續努力,精益求精。」
蘇友泉收藏一份王北岳拓贈的早年印拓「包顯珠印」「王志慧章」,題上:「此印為五十年前所作,黃天才兄得於大陸,轉以貽我,王志慧為何許人已不復憶及,與此印同時者,尚有包顯珠印,包為余北大同學,印己攜之來台,故亦留得拓本,今均撿贈。 子原仁弟雪泥鴻爪或見一斑 丁丑六月王北岳記
兩方印為來台之前一兩年的作品,同時間的作品能見到的還有「學為人」「訥」「詔芝畫」,王北岳求教賀孔才這段時間的作品,從作品風格可以看到和賀孔才離開齊白石之後的面目相當類似,這種風格可以看得到,賀孔才極力要融合各家的特性成一種面貌,黃牧甫、齊白石的基本架構,依然可以看得到若干影子,又可看到趙之謙、吳昌碩的結體和筆法。王北岳在賀孔才博採多家的這個過程中,無形中也跟著四處去找尋新的結構資訊,成為靈感的來源。所以不論老師、長輩或朋友,只要有印譜的消息,就前去拜訪,一飽眼福。
戰爭流亡的歲月
有一次篆刻學會開展覽時,大家聚在一起,有李大木、楊作福、張心白、梁乃予…等,沒事就聊起逃難來台灣的事,王北岳就談起這段往事:一進大學就參加國民黨的『三民主義青年團』,也參加了學生團訓練,共產黨進入北平以後,學生就開始清算國民黨籍的老師,學生當然也不放過。四年級(1949)那一年的二月情形實在不對了,趕緊和一位姓趙的同學到青島找堂叔王貽觀想辦法,不料到了青島,叔叔已經去上海了;慌亂中到了上海。王北岳將流亡到上海的北大學生串聯起來,成立了「北大流亡學生代表團」找上海市政府幫忙,終於聯絡上北大校長胡適,胡適在3月20日親自到上海霞飛路辦公室接見我們,師生相擁而泣。胡適問有什需要協助的?大家想北平已經淪陷,學業中斷,是個很大的問題。就向胡適要求,希望開立學籍證明書,可以在南方的大學借讀,繼續完成學業。胡適馬上答應,隨即親手寫出:
玆特證明王澤恒是北京大學農學院園藝系四年級學生,于民國卅八年二月廿七日離開北平南來,倘蒙
貴校准予借讀,不勝感激。
胡適 卅八、三、廿
王澤恒君的北大學生證是農字廿四號
告別胡適後,拿著證明到上海復旦大學借讀,不答應,到杭州浙江大學,也不答應。經濟已不許可,經人引介拜會了胡軌將軍,杭州工作三個月。共產黨又來了,只好回上海,找在漁管處的叔叔王貽觀。因國民政府已決定要撒退台灣,他在徵調漁船,剛好因緣際會的搭上載滿砲彈雷管的漁船,六月一日到了基隆港。
宜籣的悠閒生活
下船後,拜訪了王貽觀交待的留日同學張寶樹,之後去找台大當助教的表哥賀倜。住了兩天,又拜訪了擔任臺灣省教育廳長的北大學長陳雪屏,陳雪屏答應幫忙找工作。等待的時候,遇宜蘭農校任教的北大同學相邀;告訴陳雪屏這等情事,順利的被介紹到宜蘭農校任教了。
總算暫時安定下來,宜籣民風純樸,景色優美,生活一片暢然。 11月16日見到戴壽堪在中央日報社會服務版刊載的「徵求金石篆刻同志」的啟事,實在想不到這個時機,在臺灣居然會有如此喜好篆刻的人士,有這樣的雅興和胸襟,來推動這樣的活動。
湯成沅是宜籣農校的同事,湯成沅也刻印,就邀湯成沅去參加。由記載看來,1949、1950半千石室假日都萬方雲集、高朋滿座。筆者也曾和梁乃予談及王北岳和「臺灣印學會」的因緣,他說當時沒有看過王北岳。再由王北岳參加集刻只有「百壽石刻」中的<有喬松之壽><養性延壽>的情形,當年可能和大家並不太熟悉。想當年他住在宜蘭,臺北宜蘭路途是有點遙遠,或有其他因素,和戴壽堪「半千石室」似乎只是通訊連絡。但王北岳在「臺灣印學會」中卻讓他發現了同是賀孔才的女弟子何文基在會中,相聚後就成了好朋友。
認識王壯為、曾紹杰
宜蘭住了兩年,教書外,享受著寧靜田園之樂。但對求知欲旺盛來自北平大都市的青年人,可能是另一種折磨。1951年王北岳又去找陳雪屏,兩人相聊甚歡,陳雪屏是當時臺灣文化藝術最重要的推手之一,投入金石書畫甚深,許多渡海來臺的藝文界人士,都得到他的提攜。聊天時,知道王北岳刻印,就介紹他認識當時他的秘書王壯為,和王壯為聊到下班,王壯為乾脆就帶他到曾紹杰家去串門子,吃館子聊天。王壯為、曾紹杰是愛才好事的人,只要有機會,就會呼朋引伴,對擅書晝篆刻有才氣的年輕人,尤其熱情的照顧。所以王北岳從宜蘭到台北的時侯,經常在王壯為家打地鋪。王、曾兩人成為王北岳在臺灣的帶引人,書法篆刻也成為王北岳在賀孔才之後學習的對象。
曾見李大木出示一張1953年王北岳的書法,筆意之間有著沈尹默韻味的王壯為行書氣韻,後來兩人的用筆都逐漸改變,王壯為金石氣味日重、用筆也簡健精警,王北岳的用筆依舊以王壯為的沈尹默筆調演化,日漸溫實,婀娜婉約的調性依舊濃膩。
五、六O年代,政府和民間舉辦了許多政冶性頭銜的展覽會,王、曾也是推手的角色。王北岳常被告知參加,像「自由中國美展」、「反共美展」…這類大拜拜的展覽。也因為這些活動,漸漸的認識了台北的藝文界人士,也更無心的在宜蘭住下去了。
張穀年處學畫的日子
1952年陳雪屏的幫忙,終於調到台北北二女中(中山女高)教書,第二年又調到建國中學教書,他是北大園藝系,所以教的是博物、生物…這類的課程。陳丹誠在建中的同事,教美術。陳丹誠曾告訴筆者:「他在基隆時和江兆申同事,他是江兆申的來臺灣的第一個藝術界的朋友,到建中來又遇到王北岳來做同事。」記得當年幫忙高美館籌備書畫雙華(書法家的書畫篆刻展覽)時,王北岳拿出山水畫出來展,策展人陳偉就問他什麼時侯會畫山水,怎麼大家都不知道?王北岳告訴他:1952年到臺北,到處看展覽,興趣很濃想學山水,就告訴何文基。何文基在當時藝文界很活躍,寫字畫畫,也唱崑曲,跟許多來臺的畫家都熟,退休後移民到美西。何文基就帶王北岳到張穀年那裡去學山水,還送他一張江兆申的山水參考。從張穀年的自述:「我臨摹所有宋元明各家作品,較偏愛唐寅、仇英、沈周和文徵明,不過我是從四王入手,而直追宋元;我個人較喜動態之物,如雲、雨、水。」所以張穀年教畫,自然從基礎按部就班來,馬虎不得。王北岳領悟力和好勝心都很強,非常用功,常常以書畫和篆刻去相印證其中相通的條理,張穀年看到如此用心用功的學生,也都特別挪出時間來,單獨教他。這一年學生辦聯展給張穀年作壽,黃君璧來時,看到王北岳的畫,直叫好!不過王北岳第二年到建中教書時,就沒有時間到張穀年家學畫了,平常偶而還畫,沒有動力後也就停筆。「七修雅集」大家聚會時,有時也還拿畫去觀摩,後來就不畫了。
建國中學教了一年書,有個機會,就到台肥六廠去擔住農務股長的職物,台肥是生產事業公司,所以待遇優厚,資源也豐富。工作穩定後,1959年和戰美蓉女士結婚。這時臺灣印學會隨著戴壽堪調離臺北,篆刻界就沒有活動了,只有葉產鑫用印藝出版社出版了十幾期的「印藝之友」半月刊。王、曾和戴壽堪本來互動就不強,王北岳更無機會去拜訪,在下班之後一個人在臺北真的無事可做。所以他在台肥六廠轉任學術股長之後,就動起成立藝文社團的念頭,那時陸續的就開了一些班,邀請各方名家來上課,他義務的教起書法、篆刻來。
籌組海嶠印集
臺灣印學會萎縮了以後,篆刻界的活動一片沈寂, 1961年10月5日,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為慶祝建國五十年,館長鄧昌國具名的邀請函,附了梁乃予的一封共襄盛舉的邀請函,舉辦的「當代金石作家展覽」。開幕酒會時,非常熱鬧,可能是臺灣印學會久無活動,篆刻家們心中存著相聚時的思念和期待。展覽會開幕時,大家都抱著要見許久不見的老友而來,所以團聚在一起時,真是篆刻界前所未有的盛況。王北岳身處此地,看到來自各地的篆刻家,人數的眾多和向心力,超過他的想像。在這個氣氛之下,就動起組織印社的念頭。
參加聯展的人是梁乃予找的,影王北岳很奇怪的沒有去找梁乃予,而找湯成沅商議籌組印社的事,湯成沅認為自己的印不夠好,不便做發起人。回頭找李大木商量,兩個人討論後,馬上去拜訪王壯為和曾紹杰,王曾兩人覺得此議很好可行,就商定10月13日在曾府舉行籌備會,由王北岳擬定一份由四人署名,共同發起籌組印社的邀請函,函文如下:
○ ○道兄雅鑒:
金石之道,肇於遠古,盛於兩漢,明清以還,名冢輩出,遂成專藝,撥臘范金,工奪天巧,籌思運刀,神參造化,雖云法古,但體勢有殊,各臻其妙,是以古人有以友輔仁,互切互磋,得以進德修業,洵人間一大快事也。
同人等有鑒於斯,爰擬發起印友之集,冀聚群賢於一室,效古人之雅會,玆訂十月十三日(農曆二○○七年九月初三)(星期五)下午七半時半,在永康街廿三巷十號,略備茗點,共謀一敘,諒荷同心,佇候命駕,耑此即頌
近祺 王壯為 曾紹杰 王北岳 李大木頓首 十月十日
邀請函寄出三十餘封,有十五人前來參加。當晚王壯為提議社名為「海嶠印集」,意思是臺灣是海上小島,地勢多山而突出,象徵出類拔萃與積極進取之意。會中約定每月定期聚會一次,來參加聚會的人時有增減,1973年5月13日在歷史博物館「海嶠印集」最後一次展出時印展圖目上的人數有二十四人,由可見的資料,所有參加的成員如下:
陶壽伯、高拜石、張景善、王壯為、曾紹杰、張直厂、林天衣、蕭天鐘、司寧春、陳丹誠、湯成沅、吳 平、俞兆年、江兆申、李大木、王北岳、苗勃然、梁乃予、李光啟、張心白、田野牧、傅 申、吳 同、趙雪樓、楊一青、酒金堃、匡仲英、劉源沂、張慕漁、李 猷、李嘉勛、楊作福、李奉超、陳昭貳、李士貞
海嶠印集形成的方式和臺灣印學會完全不同,臺灣印學會是所有活動資源,包括場地,茶水、餐聚、珍貴印譜資料觀賞和參考、集刻用石,幾乎全部戴壽堪一人提供,參與的篆刻人士,如同入幕之賓,雖是一個印會,但活動力繫乎在戴壽堪身上。在一個戰亂之後,百業蕭條的年代,有如此大的胸襟,篆刻界一直到現在,也沒有人可以比得上,所以戴壽堪在調職離開臺北,無法兼顧以後,就形同解散。而且當時初來臺的篆刻人士,工作生活都還在起步,也同樣的力不從心,也不可能有什麼轉圜的方法,讓臺灣印學會繼續下去。
海嶠印集狀況完全不同,海嶠印集成立的情形,是屬於同好一起組成,沒有階級性的問題。而且王北岳找了王壯為、曾紹杰做發起人之首,他們兩人的背景,無論在政界、藝術界、學術界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同人大部份都是公務員,對一切活動的運作都很熟悉,無論是開會、活動、展覽找場地、找人手都不難,大家也很珍惜在一起的感覺,所以海嶠印集成立之後,活動的內容就比印學會時豐富許多。印學會中的聚會、相互觀摩書法和篆刻作品、集刻套印、平時餐聚以外,又增加了新春聚餐,社友展覽,找專家來展覽等。
海嶠印集開始時每月聚會一次,後來慢慢大家比較忙,就擇期聚會。在歷史博物館有過兩次展覽,分別在1963、1973年,兩次同仁都有集刻,劉改之「沁園春」詞和辛稼軒「水龍吟」詞,李猷在「海嶠印集同人合刻水龍吟印譜序」中﹔「……海嶠同人既已於癸卯分刻劉改之沁園春詞,復自己酉迄玆刻辛稼軒水龍吟一闋,同人各拈一句,如詩人之分韻;且喜其辭之存短長,可各抒其靈思也……」都有印刷品留下。海嶠印集歷史近十五年,留下資料並不多,合輯印譜兩集和1973年歷史博物館的展出圖目小冊等。
海嶠印集王北岳的角色,是會中靈魂人物,是連繫大家的人,海嶠印集之後,他又結合七個年相若,兼善書畫篆刻的同好,在1964年成立「七修雅集」,在他的台肥六廠聚會,聚會了一年多,和江兆申有事誤會,會中氣氛不對就瓦解了。1966年2月與奚南薰邀程滄波、莊嚴、臺靜農、孔德成、王靜芝、吳平、任博悟、張清溎共十人組成「丙丁書會」。書會湊合遊藝,同人年紀相差大,相知不深,互動不起來,不多時活動就停止了。後來又參加了莊嚴邀集的「忘年書會」,每年相約在國軍活動中心展覽,莊嚴過世後就消失了。
名家篆刻鈐拓及印譜的收集
在籌組海嶠印集後,有了切磋的平臺,彼此的作品都豐富了,1965年王北岳和吳平、李大木、江兆申交換彼此印拓留存,江兆申都負責作序,此過程成印壇上的一件逸事。王北岳的<山居廬印拓>就是這樣鈐拓下來的。當時聚集來臺以後,為自已和朋友所刻的印,絕大部份是海嶠印集以後的作品。王北岳手上有了交換來的這幾部印譜之後,翻閱參考中,讓他燃起找尋和收集印譜的心。當時臺灣印譜稀少,戴壽堪處早已停止活動,曾紹杰收集一些,是借閱的大本營;王壯為也很少,王壯為主要參考的資料,是書道全集的篆刻卷。想擁有印譜,只有自己去鈐拓是最好最直接的方法。但要鈐拓就必須知道那裡有名家的印,所以王北岳到處探聽來臺書畫名家、政要,有名家篆刻收藏的人,然後找尋可行的管道去鈐蓋。這時喜歡收集名人篆刻的曾紹杰,知道他有這個意願,又見王北岳年輕,拓邊款又快又清楚。所以每有發現名人篆刻,先接洽好可以拓印的收藏家,就帶王北岳去拓,第一次是去余井塘處,拓到齊白石印二方、呂鳳子一方、丁二仲二方、傅抱石一方、唐醉石一方,後來又拓得胡展堂的<不匱堂藏印>、<張大千用陳巨來刻牙印>、<譚組安先生遺印>、<蘭千山館藏印>,印拓三份,拓後裝訂成函,一份給曾紹杰,兩份自留。後來長輩朋友們的牽線,拓得了不少印譜。1971年國立歷史博物館亦委託鈐拓館藏周秦兩漢璽印三百餘方,大部份為沈衛所捐。王北岳每週六下班後即前往鈐拓,歷時四個月,隨後編寫<篆刻述要>,記述篆刻「實用」和「欣賞」大要,佐以於館方藏印所拓汰蕪存精,以古璽、秦璽、漢印、元押及雜印分類,擅寫釋文,選輯於後,參以明清各家篆刻作品為例。於1977年元月於歷史博物館在中華叢書歷史物叢刊第二輯出版「篆刻述要」復於1978年將其藏印中華叢書,再刊印<國立歷史博物館藏印選>。
印林見聞錄連載
中華民國篆刻學會的籌組
1975年秋,姚夢谷在歷史博物館遇到王北岳,說有刻印店的印人要組成「金石學會」,登記為人民團體。當時同一性質的人民團體,立案只能有一個,王北岳一聽緊張起來,就趕快邀集「海嶠印集」成員及篆刻界同好,加上和他學習篆刻的社會青年共36人聯名蓋章為發起人,9月立案組成「篆刻學會」,11月2日在煙酒公賣局大禮堂福利社,開正式成立「中華民國篆刻學會」的第一次大會。李猷、王壯為、曾紹杰、張慕漁、王北岳是第一屆常務理事,王北岳兼秘書長。筆者和鄭多鏗當時也隨梁乃予師到大會打雜,參與盛會。王北岳在大會開完不到一個星期,接到獲得當年中山文藝獎篆刻類得主的通知。作品「王北岳印選」隨即編印出版,第二年大會開會時,分送學會同人。
篆刻學會是一個大拜拜的會,會員遍及臺灣各地,後來有數百人之多。成立之初,理監事都是臺灣篆刻界一時菁英,作品都已進入成熟時期。大部份是公務員,又值壯年,對會務和組織有相當經驗,又有海嶠印集的經驗。正值臺灣經濟起飛,藝術教育和博物館也相當配合,泰來石大量生產,所以每隔一兩年都有主題性大型的展出活動,王北岳秘書長八年期間,居功厥偉。
在篆刻學會成立第二年,王北岳歷史博物館上課的學生黃勁挺,邀集當時對篆刻有興趣的年輕人,發起類似印社形式的「篆刻通訊」,每月設課題、同人作品觀摩及專題介紹「古今名刻欣賞」,用影印的方式,相互交流切磋,可惜出了十三期就消失了。「篆刻通訊」停刊了以後,張心白覺得這是一個經濟實惠的推廣方法,就獨資出刊「印薈」,將影印提升到快速印刷的方式。「印薈」不僅只是年輕人參與,而是對所有人徵稿,因個人觀點審稿的因素,也只到第十期最就停刊了。
「印林」雜誌雙月刊的創辦
「印薈」停刊之後,篆刻界都覺得愴然若失,就出現兩個系統出現,一是1982年筆者邀集1940年至1960年生的篆刻有成就成立「印證小集」,也就是現在的「臺灣印社」,其性質與海嶠印集相若。當時第一集出刊時,王北岳還打電話給筆者,希望納入「印林」,我告訴他:「會是大家的,不是我的。」隨後他以愛護晚輩的心境,贊助一個會員的繳費,領同樣的書,但非會員。二是王北岳在篆刻學會中提議,以學會名義發行專刊,以擴大影響範圍未果。1979年王北岳春天,王北岳到台中找李奉超,告訴他想合辦一本與篆刻有關的雜誌,李奉超不同意。蘇友泉回憶當時情形:那年的秋天王北岳偶然和蘇友泉、吳耀輝聊起此事,蘇、吳兩人都很贊同,表示願意合力出資。當時雜誌社的登記,需要30萬,每人出資10萬,吳耀輝生意忙,不能分身,純出資;蘇友泉負責編輯和發行工作的雜務,王北岳主編,負責提供稿件。服務於維新書局的湯成沅,義不容辭的擔任發行人和經銷處,1979年12月純以篆刻為專題的刊物「印林」出刊了。「印林」的內容,王北岳主編的一段期間,固定介紹三位篆刻家,一位是清末或民初的篆刻家,兩位臺灣的篆刻家,一位是資深,一位是青年新秀。除篆刻家生平外,刊登了大量印拓和其書法作品,王北岳應有累積起來,結集清末明初和台灣「印人傳」的野心,一方面把以前搜集到的資料,陸續發表,一方面搜集新的資料,可惜最後沒有編輯成專書。此外有關篆刻及篆字的專題論述,名家近作的「印林集錦」及舉辦「題課競刻」活動,都是內容的要項。競刻作品評審後,佳作者刊登並獎勵。「印林」的發行,使篆刻界有一個很好的認知和交流的平臺,讓篆刻的推廣,形成了一個風潮。
後來蘇友泉到臺南師院任教,「印林」的所有會務,一下全落到王北岳身上。也就是上自社長,下至寄發刊物的所有事情。王北岳一面上班又兼課,真是天天忙翻了。不得已,只好找佳藝美術公司吳金泉來幫忙,接下「印林」雜誌,王北岳依舊做主編。黃嘗銘和洪曜南負責一段時間的編務,一直編到發行至十年以後,才完全交出編務。幾經改變,吳金泉交由大陸的徐暢去編,這段時間,整個編排,完全改變了,也出狀況了,後來游國慶接來編了一年到100期,轉以理論為主輪,「印林」於1996年10月25日停刊。
王北岳在創辦印林之前,就為臺灣新生報的「藝林逸事」、藝壇的「印林見闡錄」、藝林月刊的「近代印人印舉」、藝術家雜誌的「篆刻探微」、中國書畫雜誌的「海嶠印社同仁及印拓選輯撰稿,內容包含各類篆刻論述及印壇軼事報導。
撰寫「印林見聞錄」的因緣,是當年丁念先富收藏,以其收藏為基礎,1968年創辦<藝壇雜誌>,編了前幾期後生病了,黃永川協助編輯幾集,病重後停止。姚夢谷就接下主編,第二年丁念先就過世了。姚夢谷為國大代表,喜詩文書畫,常常協助歷史博物館推展展覽事宜。見王北岳為歷史博物館鈐拓古璽,識多見廣,就請王北岳為「藝壇」開一篆刻專題<印林見聞錄>,舉凡任何與篆刻有關的知識、時事、軼事…發表出來,每月一篇,文字約一千字上下,附有與文相關的篆刻圖版,從1972年1月開始,前後寫了307期才停止。後來洪崇猛、呂國祈彙集稿件,選錄103則,麋研齋楊美玲協助出版。藝術家的「篆刻探微」和藝林月刊的「近代印人印舉」,也是當時印人參考的重要資料,可惜後來並未結集成書。
除了在雜誌撰稿外,篆刻介紹及教學的專書有國立編譯館的「篆刻述要」,歷史博物館文物叢刊的「國立歷史博物館藏印選輯」,文建會文化資產叢書出版「篆刻藝術的欣賞」,中華學術與現代文化美術論集「治印偶得」,漢光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發行的「篆刻藝術」,此書印製數十版,海內外印人及學習者,幾乎人手一冊,影響甚巨。
臺灣省立美術館出版的「四十年來臺灣地區美術發展研究之(四)__篆刻研究報告展覽專輯彙編」,此書將臺灣篆刻藝術源流,自明鄭至今的發展脈絡,篆刻社團、學枚教育、篆刻出版品、競賽、印材開發演化和工具研發,分析臺灣篆刻家印風系統的源流和影響。此書當年收集整理相當齊全,為王北岳一生最重要的論述。
篆刻教學
1972年因曾紹杰引介,曾在文化大學有書法研習的講座。1974年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篆刻課,黃寶瑜因事不能來上,即邀請王北岳來擔任教席,一直到2004年病發,始改由周澄去上。他也曾在1985年在臺北藝術大學創立時,擔任一年的篆刻課程。王北岳除實際演練的創作課程外,非常重視理論,臺灣有關學院中學生的篆刻論文整理和論述,大都和他有關。
學院外,王北岳除了致力於同儕的組織外,也用心於書法篆刻教學,台肥六廠、黎明文化中心、國立歷史博物館及中華民國畫學會。當學生學習有些成績以後,就鼓勵各個班成員成立書會、印會。先後組成的書印團體有十個,書會有藝青書會、耑一書會、玄圃書會、玄香書會、玄清書會。印會有玄朱印社、玄心印會、玄修印社、玄會印社。各個書印團體各自獨立運作,聚會、開展覽,相互切磋,每到過年,因為王北岳是正月初四(羊日)生日,學生都會來拜年,也等於是祝壽。他會準備一件書法作品回贈來拜年的學生,學生們還會擇日舉行「石璽齋同門新春團拜」一來聚會,二來祝壽,互相聯誼,互贈禮品有如同學會。有時也會有一些餘興活動,如邀請名家朋友揮毫等,讓學生有機會可以得到名家作品,儘量讓大家盡興而歸。
收藏之樂
王北岳除了收集印拓外,對名家篆刻、古璽印、書法、文房、佳石……都非常有興趣。除了在收藏中,因作品切磋得其養分,也在互換中,經濟上有些幫助,所以一生收藏無數,尤其在名家印石和原拓印譜,明清到近代名家原石,在晚年時有一千多方,原拓印譜的收集,在臺灣有史以來,大概數他最多,加上幾十年來收集的各時出版資料,可以建構一個相當完整的臺灣篆刻資料庫。只可惜在2003年11月以臺灣唯一杭州西泠印社社員,參加百年的紀念活動回來後,即患了「老人失智症」,慢慢的失去所有的記憶,第二年大家在新春為他做八十大壽時,已經有些漫渙不清了,那年臺師大的課,無法上下去了,後來臥病在家無法和外界連繫,於2006年12月26日謝世,也失去了一位臺灣近代篆刻歷史的咨詢中心。
王北岳在收藏過程中,常常有些神遇,並且在其中得到無邊的樂趣。諸如1962年他買到了「南越王璽」玉質石印,一組共三方,王北岳因而取「石璽齋」為其室名。
1969年1月逛中華商場的古玩店時,見到了沅澧款刻的「蒼竹」朱文印,海嶠印集同仁聚會時問王壯為說:「這是婚前為內人所刻,那是我在北平,內子則在保定,刻印的風格取法吳倉老,不知你在那裡看到。」王北岳說:我在中華路買到一方這樣的印,願以歸贈,但需以一印換取,因為這方印是賢伉儷定情之物。」後來王北岳請夫人去購回贈之,王壯為也刻「戰美蓉」朱文印回贈,款曰:「北岳兄於台北市肆買得拙刻小章,蓋三十餘年前為明隨所治,經亂不知何人攜至於此,流落市塵,承以見歸,因為賢嫂刻此奉報,己西正月壯為時年六十一。」王壯為將此事大做文章,做了五首詩,又找了陳定山、劉太希、莊嚴、臺靜農、江絜生、曾紹杰、成惕軒、周棄子、李猷、王開節、吳萬谷、江兆申、王北岳。題詩題詞、吟詠、作跋,大肆遊戲一番,「美哉中華」以<三生石證新傳奇>大篇輻登載,成一時勝事。他在收藏中衍生的故事極多,也因深度收藏,使他的精鑑能力為大家所折服,臺灣公私立博物館、美術館,收藏家都請他當顧問。
王北岳的書法
王北岳的行書,在他送給蘇友泉的一件行書條幅,寫著學書經過:
余少習褚,後又習米,筆浮而不實,後見鮮于太常而悟筆實之理,經年積歲,迫於衣食,終不得暇,進步甚慢,今老矣,稍得理舊好,自謂稍勝前質之。
子原仁弟不知何以教我 丁丑大暑北岳問
王北岳在北大以前的書法不曾見之,以此條幅中所述,少習褚,再習米,後於鮮于樞得其窈竅。他寫褚字應為年少時父親督書時。稍長覺米字有風神,而從清雅的褚法,轉寫較有勢態的米字,年輕寫米往往清燥,不然就澀滯,難有清雅瀟灑的風韻。初來臺灣時,王壯為是影響最深的人,於鮮于樞得其巧妙處,想必他見張穀年執筆用筆,而得到一些心得。王北岳個性小心拘謹,但創作的底心理,一直期許能有粗放,瀟灑自如的形態出現;而二王的結體,又是最合乎他的原素。1950年見到王壯為行書的醇潔秀逸,完全的吸引住他,讓他完全的投入模寫,但嚴整精警的形貌,和他底心理的粗放瀟灑是相衝突的,而這種灑然自如,只能在二王的結體下放浪形骸。張穀年書法出於鍾、王,筆實而飛動,常有自然的畫意呈現,這些錯綜複雜的條件,使王北岳的行書終其一生,都遊走在其中,找尋其中衝突又和諧的巧妙處。
篆書在臺灣,五十年代曾有一陣吳昌碩風潮,線條要樸實厚重有個性,又要輕巧。幾乎所有篆刻的書家,都受到影響,當時王壯為、曾紹杰都曾下過很深的功夫,王北岳早年常常往曾紹杰家跑,曾紹杰天天臨寫吳昌碩的石鼓文,這在身旁的年輕人,那有不受此影響。吳大澂、吳昌碩其用筆都是凝厚的中鋒用筆,兩人不同吳大澂鋒芒極為收斂,吳昌碩蕭灑暢快。王北岳從吳大澂入,應是賀孔才書字的影響,個性的拘謹,由此而入是很自然的,不敢接觸這瀟灑開闊的筆意,但又喜歡那種感覺。只有從中去妥協。而藝術家總有不與人同的脾氣,一定要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筆者年輕時看王北岳的篆書,曾問他:「老師篆書結體用筆,有自己的風格,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是怎樣演變出來的?」他說:「我當時在宜蘭教書時,只有一本吳大澂的「說文古籀補」,不論刻印,寫篆字,都用這本來應用。後來買了二玄社整套的金文集,又向乃予借了高拜石送給他的「籀範」,其中<靜敦>和<鄧閉敦>渾厚內斂的樣子,非常喜歡。拿來常常臨寫,就寫成這樣了。」靜敦和鄧閉敦字體略似,籀範又填補得很厲害,長相幾乎相同,渾厚內斂,但也醇淨灑脫。王北岳以這個結體做為根本,是有其性格上的相似處,他又借筆意脫放的律動,更寫出了「王北岳的篆書結體」。
王北岳的篆刻
江兆申在山居廬印拓序中﹔「從賀孔才習文事,涵泳既久,乃以其餘力為篆刻,先取逕於齊璜,繼而一切屏棄之,以周秦鉨印為圭臬,所作如螬食蟫鎪,取其圓渾,最為古厚。……北岳與余皆染士人習性,而余更有偏枯之恨,所患者不在文而在質,若能減其繕意,以追疎放,則北岳之才之美超逾往哲,以開來學非難事也,北岳儻有意乎!」
江兆申這段話點出王北岳篆刻的主軸,王北岳真正接觸篆刻是二表伯父張釣孫,張釣孫的印在資料中不曾見到,由其敘述知道是平正工整的漢鑄印或鐵線篆一路,引導他在這方整的結體,下了一段時間的功夫。大一的時候拜賀孔才為師,賀孔才是齊白石弟子,當時極想脫離齊白石風格,從其他印人的結體,去找尋新的方向。賀孔才古璽印有許多感覺很像喬大壯,這是因為喬大壯和齊白石都是以黃牧甫為基礎,會釋放出同一基調氣氛,但因多方面的揣摩,結體的設計和用刀,就比較多樣性,這複雜而多變的融合,影響王北岳一生。這時指導王北岳,促使王北岳在北平圖書館,傱館藏印譜去接觸各家的面目。到臺灣以後,雖然手上有許多的資料參考。但海嶠印集同儕之間,王壯為、江兆申、梁乃予給他影響,可能還比較深,他對吳昌碩有墨暈痕跡的印很有興趣,也常常在各類印,做出暈出的感覺,尤其是大篆印。他喜歡易大厂、丁二仲能基於傳統,創出趣味盎然的新面貌,也去試,但個性太拘謹了,就形成另一個模樣。
他結集印刷的印譜除了得中山文藝獎的「王北岳印選」外,日本日貿出版社1982年想出版一本臺灣篆刻家的作品集,李普同找上王北岳來籌畫,編成「現代中國篆刻集成」。他找了年長的陶壽伯、王壯為、曾紹杰、吳平,加上自己,最後再加上手上幾方張大千的印拓編在第一位,這本合集收集了他五十歲前後的作品。
1990年左右筆者本來以「印證小集」來策畫,集合臺灣有成就的篆刻家,由各人自己出資,以同一格式及版本,由篆刻家整理自己的印,統一印刷出版,慢幔的會累積成一個臺灣篆刻家印譜的套書,後來種種因緣,轉由王大智的崑崗出版社來接手,出版了王壯為、吳平、王北岳、薛平南、薛志揚的印譜就停止了。「王北岳自用印選」就是這其中的一冊,於1994年出版,印拓由1949年來臺時收到1993年編印之年為止。因為是自用印,無論別號、齋館、閒印都無形的透漏當時的心境,如在宜蘭任教時居斗室名曰<小天室>,得到「南越王璽」時的齋名<石璽齋>,石璽又變成<十喜>。天天鑿印取名<天鑿堂>。常登山取<山廬>,鬚密髮密毫盛稱<三多廬>,又有<百月印齋><吉仁里人><虎嘯里民><巢雲館主>,號除子蒼外尚有北一山人、羊日人、北山公、老彫手、十畝園丁五湖印丐等,刻製自用印無他人壓力,也容易表現自己的面目,此集也遍及一生各時期的風格。1995年出版的「挹翠挽香居藏印」為其為徐婉湘白1991年至1994年間所刻印98方,此時王北岳為65至70歲,邊款為林瓊峰所拓,為晚年力作。
後記
1994年西泠印社來臺灣在蓮園餐廳頒發會員證,2003年11月王北岳參加了西泠印社百年紀念的活動,在他生前,他一直是臺灣唯一的西泠印社的社員,有二十個學生和同好陪他一起參加這個盛會,筆者與女兒也參與,也是他最後的一次參加篆刻的活動和海外旅行。他一生因緣際會的參與了臺灣20世紀下半世紀篆刻的大部份活動,和梁乃予成為臺灣近代篆刻的兩大推手,他們的熱情和精力無限,培養了無數的印人和愛印的人,帶動了臺灣篆刻風潮,隨時都在創造和整理臺灣篆刻的點點滴滴。三十幾年來,隨著乃予師和他經過整個篆刻起飛的過程,從他們自己的文字記錄中敘述著他們,影像往往隨著筆尖的顯現。王北岳最後幾年,有人整理他歷史,如洪崇猛的王北岳篆刻之研究碩士論文,楊式昭負責歷史博物館的資深藝術家的口述歷史系列,都有系統的整理他的一生。回顧王北岳的過程中,遇到若干模糊處,往往可由其中尋出蛛絲馬跡,亦是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