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融自足--薛平南先生的篆刻世界
石原幸(西涯)當時任教臺北帝國大學(今臺大)預科老師時所收集的印譜,石原幸的室名為「百硯千章齋」,所以當年在他手邊的硯、印譜、印石…應該非常可觀。
篆刻是涵養集聚思想、書法、設計、刀技…多元內容於一方寸之間的藝術,一整個世紀,在台灣能夠蓬勃發展如此,總感覺是不可思議,這近乎邊陲的地方,從明清、日據時期、到國民政府。每個時代總會因緣和合的出現代表性印人傳接下來。曾於梁乃予先生處見到呂世宜的印譜,臺灣大學藏有石原幸所捐的「石原文庫」,是其收集的各類印譜,他當時在臺北組織「拾逸印集」,和台南的「水竹印社」相呼應。二次大戰終戰後,戴壽堪在台北組「臺灣印學會」後、陶壽伯、王壯為、曾紹杰、江兆申、吳平、李大木、王北岳、梁乃予、陳昭貳……諸印人接踵傳繼,一九九○年代以後,周澄、薛平南…當然是這時代的代表性印人。
筆者認識平南先生是在一九七三年九月,到現在快四十年了。那是他在藝專當助教,在學校社團課教書法,當時去上過幾次課,欣賞平南先生批改作業。平南先生上課實在用心,講解和示範非常的清楚,買了許多字帖借給大家臨摹,當時我不曾交作業,藝專時期,平南應該對我的書法印象應該是模糊的。但是王壯為先生在台大演講時,答應送給我一張書法,他說平南先生每星期天會去他那裡,第二星期平南先生幫我拿回來了,壯為先生後來開始認識我的時候,對我的名字一直是陌生又熟悉,我沒有點破,很是有趣。
一年級社團以外的時間,會到辦公大樓去找他,當時他才刻印不久,可能是書法的底子深厚,才入手不論印文或邊款都刻得很精彩了。尤其是對邊款非常有心得,那年校刊封底登著他的兩方蔣總統佳言的大印和邊款。有次看到一方大石頭,就想為父親刻一方名章,寫個樣子,動了刀後,就找他麻煩了,最後還是他幫我完成,讓我回家現寶。之後還介紹和多鏗成為梁乃予先生的入室弟子,真正進入了篆刻的天地之中,真緣份也。
平南先生來自高雄縣茄萣鄉,茄萣鄉,是南台灣的漁村,漁村中的人是靠海維生,在滄桑無垠的大海中,與天與海争鬥、妥協,來求取生存和效益,無形中也養成人豁達的胸襟和堅毅性格。薛平南一九四五年出生於此,漁村的生活除了物資比較匱乏外,必須幫大人做一些雜物外,天然的條件,本來就是小孩嬉遊的天堂,薛平南小學在茄萣的成功國民學校就讀,初中在省立岡山中學,希望有一技之長,考進台南高工機工科,在高職其間,擅長製圖,擅長製圖,寫了一手漂亮的仿宋體字,又身手矯健,體育成績優良,進入台北師專,主修體育。
台北師專期間,同班同學黃朝松的影響,接觸書法。臨摹「錢南園施芳谷壽序」「史晨廟碑」「何震隸書格言」諸帖,醉心於此。當兵期,王壯為「暢流雜誌」的書法文章,薛平南從這裏得到了書法基本的概念。將「龍門二十品」「趙之謙魏碑」「鄧完白小篆」找來研究,促使他報考美術科系的意念。
退伍後,在台北市私立大華國民小學教體育,同時考上了台灣國立藝專夜間部美工科就讀。一九六八年進入國立藝專,正因在研究魏碑書體,每每感覺﹔「寫字要得心應手,全賴純熟的技巧與正確的筆法,否則連藏露、方圓、提頓、蹲踞、衂挫都不懂,如何侈言妙筆入化,無異自欺欺人。」見到擅長魏碑、唐楷和草書的李普同非常的佩服,就投入李普同「心太平室」的門下。也為他取別號──盤石,意思是要有堅定不移的意志。薛平南一九六九年隨李普同學書法,正是中日韓書法交流活動最頻繁的時期,也是李普同無論在活動交流上,在書法的創作都到達個人的高峯,這段時間薛平南無論在書法的基礎,活動交流都有相當的概念。
薛平南在國立藝專學生時期,白天教體育,晚上上學。在全國大專運動會,兩年間獲得了乙組的跳遠冠軍,十項運動冠軍。囊括了五、六十面獎牌。在書法比賽也獲得三届學生美展的首獎和全國第六届青年書畫比賽的首獎。畢業後,他留在學校擔任助教工作。開始專業書法篆刻的創作和教學。一九八○年兼任台灣藝專講師(主授書法篆刻),一九八五年兼任台北國立藝術學院講師,一九九九年兼任世新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平南先生接觸篆刻極為偶然;有次朋友急需用章,臨時起意為他試刻,居然不差。一九七三年經李普同的介紹,成為王壯為的入室弟子,專攻篆刻。他也轉益多師,不時虛心的向臺靜農、李猷、吳平、王北岳、梁乃予諸前輩請益。在一九八○年獲得第九届全國美展首獎,將當時的作品結集出版「薛平南印存」印譜,李猷序中言及:平南學書有成,更事金石事漸齋老人,得其指授,駸駸乎上引名家矣,偶亦就予商略,余告以篆法與書灋相通,欲求其面且一新,須從筆墨中求之;並告以元明人治印之道,皆今人所不為……昔陳石遺老人語我,勿於詩中求詩,今我更以勸平南勿於印中求印……。當時我在北海廣告公司工作,此印譜交給我學習製作。印製過程中,見識到了平南先生對作品的要求和態度,是嚴緊和落落大氣的。
後來平南先生再獲中山文藝創作獎篆刻類、中興文藝獎與國家文藝獎書法類的得主,囊括了所有台灣最高的獎項。個展的頻繁,是以做功課的心境來呈現階段性的成果,每一次的作都有轉換境界的新思潮。菲律賓菲華文教中心講學後,應西林昭一教授之邀赴日作「鬻印之旅」會晤松井如流、宇野雪村、今井凌雪、金澤子卿、鈴木桐華諸先生。應林宗毅之邀,隨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江兆申訪問日夲。應台灣大學文學院之邀,為住校藝術家,並做一次盛大的展覽會
因為篆刻接觸了印石,薛平南對佳石尋求的用心,無論品質、雕工,尤其是廖一刀的紐工,極其推崇。豐富的收藏,引發出無盡的創作靈思。
薛平南二○○三年與中華電視公司合作一系列的書法教學光碟,內容包含各種書體的介紹與示範,累積了近四十年書寫和教學的體驗,深入淺出的將書寫的過程與書學,用風趣的表達方式展現出來,這對學習者可以直觀書家書寫的過程,其直接面對學習和思考,是很重要的貢獻,也是國家一直該做而未做的。
篆書早年是由鄧石如入手,再參吳讓之小篆、吳昌碩石鼓文而溶於一爐。清人魏錫曾曾說鄧石如的書印是「書從印入,印從書出。」這個說法從清代皖派諸家都有這個情形,從鄧石如的沈雄樸厚,吳讓之的流雅靈動,趙之謙、徐三庚的奇肆研麗,吳昌碩的圓融樸茂。無不和他們日日與刀石為伍有關。書寫印稿不同於書寫大紙,必須反覆精準的去思考和演練結體和線條,基礎的來源和思考的方向不同,結體也就完全不同,反覆思考的重疊密實,都會形成自己完整的結體。薛平南雖然師事王壯為,但王壯為以黃牧甫為初基礎,線條比較緊實,結體有方折。鄧、吳的小篆讓薛平南篆書有臨風流動的基礎。薛平南治印三十年,安排印稿數千方,後又在吳昌碩的石鼓文下功夫,線條書寫的醇熟度是有目共睹,其形體健挺中含婀娜之氣,形成蒼沈飄雅的風姿。
薛平南「右派」說,北碑之外自然是指于右任的標準草書,薛平南學書時空,自然無緣親炙于右任,透過研究于右任最深的李普同來了解,自是最短的捷徑。于右任將北碑寫得自然高古,充滿張力,不燥不媚。將這樣的結體和線條融合虛靈飛動,恬淡雅靜的懷素小草千字文,在用筆結體儘量直接而簡潔,而整理出書風平和渾穆的標準草書。一九六三年李普同和劉延濤等六人發起「標準草書研究會」,隔年于右任逝世。每年都會舉辦標準草書的聯展,李普同師生也是主要參與者。薛平南亦參與其中,二○○○年更接任中國標準草書學會的理事長,這四十餘年來的書寫和觀察的歷練,使其行草於渾樸靜穆中帶出綺麗之態。
薛平南的篆刻啟篆於王壯為,一九八○年出版的「薛平南印存」以古璽漢印為主,此外小篆結體即皖派吳讓之法,蓋當年書寫吳讓之小篆,直接取之入印,刻時以切刀與衝刀兩種的刀法,在同一類結體去實驗線條光麗和斑剝所產生不同的結果,也嘗試齊白石的方式,試著去追求齊白石空間疏密大起大落,如刀切斧截、雄强勁健的節奏感。此後薛平南篆刻用刀日漸爽利暢快,結體亦然,當與其書篆日益婀娜流暢相關,其不論漢印古璽,或白石形體文字的書寫都有這般的傾向。
薛平南的篆刻雖入王壯的門,但其結體與刀法與王壯為完全不同,亦與其同門的弟弟薛志揚完全不同,自成一體系。應其自習字之初起,即時時統合所學,調整書體筆法,隨時都自成一個體系,在「印從書出,書從印入」,形成篆書與篆刻風格的一致性,隨時都是完整的個人風格。就有如王壯為偶刻魏金印,線條兩端都極端開張到上下線相連的特殊風格,他也刻這般形式,但線條就不如此誇張,比較平順,起頭結尾刻成燕尾,也形成他獨有的韻趣。
薛平南的創作,是從入迷而投入,而找尋其根源,一以貫之,由繁複而單一,再由簡而化成豐富,皆可見其特殊的個人風格,其為人平易逍遙,豪情無盡,作品亦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