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坡丈室讀
臺靜農與台灣印社的半世紀印緣
臺靜農人文會館
「靜者心迹一臺靜農先生詩文篆刻展」
文:藍玉琦
靜者心迹一臺靜農先生詩文篆刻展
展期 | 2025/12/5-2026/1/31
地點 |臺靜農人文會館(臺北市大安區溫州街25號)提醒|入館需脫鞋著襪
在喧選的城市裡,臺灣北市溫州街25號是一處獨特的存在。道座日式木遊宿舍,曾一度面臨被拆除的命運,在各界奔走下終於得以保存,並化身為「臺靜農人文會館」。此刻,走進那仿佛還保留著舊時光陰的門,空氣中似乎仍流動著墨香與茶煙。這裡正舉辦由台灣印社與臺大中文系合辦之「靜者心迹—一臺靜農先生詩文篆刻展」。
展覽由台灣印社集結了42位當代傑出的篆刻家,每人選取一句臺靜農先生的詩句入印。詩文、書法、篆刻三者共譜出跨越半個世紀、在「方寸之間」與「無限天地」裡的靈魂共振。
第一章:人生最後的龍坡丈室
這座日式宿舍,建於1935至1940年間,原為日本高級官員或學者私人住宅,戰後成為臺大教職員宿舍。臺靜農(1902-1990),1946年渡海來臺,隨即任教臺灣大學中文系,獲配龍坡里九鄰溫州街18巷6號屋舍,並自1948年起任系主任掌理系務。1990年,該住居因臺大宿舍改建而拆除,臺靜農遂搬遷至溫州街25號,在此度過人生最後的半年時光。
2020年6月,此建築被登錄為紀念性建築。2023年4月,修復後的故居以「臺靜農人文會館」之姿向公眾開放:成為集紀念、研究、教育、交流於一體的文化空間。這座宅院,見證了臺靜農最後的歲月,也見證了他在亂世中如何安頓身心。臺先生最初為書齋命名作「歇腳盦」。這三個字,道盡了流寓的心酸與豁達。對於經歷過戰亂、從大陸輾轉流徙至臺灣的知識份子來說,何處是家?何處又能長久?「歇腳」二字,既是對人生無常的自我解嘲,也是一暫且安身的隨遇心境。爾後,生活既久,且因寓所位於龍坡里,於1982年易名為「龍坡丈室」’由張大千題匾,安居於斯。
臺靜農記:「曾有詩云:『丹心白髮蕭條甚,板屋楹書未是家。』然憂樂歌哭於斯者四十餘年,能說不是家嗎?於是請大千居士為我寫一『龍坡丈室』小匾掛起來,這是大學宿舍,不能說落戶於此,反正不再歇腳就是了。落戶與歇腳不過是時間的久暫之別,可是人的死生契闊皆寄寓於其間,能說不是大事。」
如今,走進這修整後展場,臺靜農的最後時光,原本的生活空間被轉化為藝術載體。42方印章安排於展櫃中,牆上的印屏書作各有態度。
臺先生的詩句,在篆刻刀痕、朱紅印色、書法翰墨間,映寫成一生的風骨。
第二章:一段未曾磨滅的印緣
從「印證小集」說起為什麼是台灣印社?臺靜農先生與台灣印社有何關係?這段淵源,得從陳宏勉老師口中的一段往事說起,將時光倒回至1970年代。
彼時,篆刻的發表平臺並不多。1977年黃勁挺發起《篆刻通訊》,不到兩年即告停刊;其後張心白推動《印薈》雙月刊出版,亦僅斷續維持十三集便中止。1979年12月,王北岳創辦《印林》雜誌 成為當時少數可供篆刻發表的園地,然而對年輕印人而言,既嚮往卻又難以進入。有感於此,1982年10月陳宏勉與林淑女邀陳正隆(小魚)、鄭多鏗至陳澤群家商談,參照早年「海嶠印集」的方式,邀集「年相若,志相合」的同道們,籌組成立「印證小集」,一起切磋印藝。
那時的臺先生,已是德高望重的臺大中文系名譽教授,書法風格獨步藝壇;本身亦善篆刻,曾為「圓臺印社」成員,與莊嚴、同為社友。林淑女為臺大暑期篆刻社成果展而找臺靜農先生題字。對於一個年輕印人團體來說,若能得到前輩的題字加持,無疑是莫大的鼓勵。考量印社成員多出自當代篆刻名家門下,而臺靜農不在此師承網絡之內、立場較為超然。臺靜農表示贊同,並欣然應允,親筆為刊物封面以行書題寫了「印證小集」四字。那結體奇崛的書法,肯定了這群年輕印人,成為珍貴的精神信物。
1984年,第一次印證小集篆刻展,同仁集刻「永以為好印譜」亦是由臺靜農先生題字,這本盈手可握的小書,李猷、王北岳、梁乃予都為之寫序,鼓勵後進。此後亦多有集刻活動,如集刻陶淵明五柳先生傳、集刻文壽承刀法論、集刻紀年印等。
這段「印證小集」的往事,正是今日「靜者心迹」展覽的伏筆。當年的「印證小集」後來開枝散葉,逐漸發展成為今日臺灣具代表性的篆刻團體「台灣印社」。四十年過去了,當年的青年已卓然成為印壇名家,當時的25位社員於本次參展的有陳坤一、薛平南、陳約、林舒祺、陳宏勉、蘇友泉、林淑女、謝慶興,他們帶著累積半生的刀筆功力,回到曾經給予他們溫暖與鼓勵的「龍坡丈室」,再加上後來加入印社的莊澄欽、柳炎辰、甘錦城、黃書墩、徐照盛、羅德星、張禮權、吳金洋、陳約宏、林滄池、施亞南、鹿鶴松、李清源、羅應良、杜其東、蔡耀慶、李宜晉、蔡介騰、古耀華、何炎泉、林倉盟、林俊臣、劉俊男、劉嘉成、王威凱、陳怡靜、林冠賢、莫昍霖、張天健、鄭俊逸、古員齊、余侑恩、張右麒、劉廣毅等共42人,以集刻展覽的形式,向臺靜農致意。此次集刻展覽,亦是台灣印社首次集刻前輩印人舊體詩句。
展中,林倉盟篆刻〈寂寞清尊醒醉間》印屏中記有展覽因緣,「先生詩書畫印俱擅,世所共譽,然故居顏圮歷時多年,爭取匯集諸大願力,終於甲辰冬初修復重啟。隔歲五月,斗膽提讓擇先生詩文入印展於故居,一表吾輩敬仰前賢之意,二誌龍坡丈室再現之慶事。」由林倉盟提議,並由臺靜農先生詩文裡擇句,再由印社同仁各自抽選,思索成就篆刻作品。
第三章:從《白沙草》到《龍坡草》,坐對斜陽看浮雲
1922年,年僅20歲的臺靜農在上海《人民日報》發表新詩〈寶刀〉,那是五四運動餘波盪漾的時代,年輕的他充滿了改革的熱情與銳氣。然而,為何後來他放下了新詩,轉而投向舊體詩的懷抱?這是一個關於「藏鋒」的故事。臺靜農的文學生命起步於新文學,除新詩創作,以短篇寫實小說見重於文壇。但在抗戰爆發後,時局動盪,隨後又是國共內戰與政府來臺的政治高壓。在抗戰時期流寓四川白沙期間,他雖曾大力抨擊舊體詩,此時卻藉由舊體詩來「抒情詠懷」,這一時期的詩作結集為《白沙草》。這時期抒寫的主要乃是憂國、思鄉、懷友之情,並帶有志意難酬之悲慨,這時期的詩風被評為「鬱怒深沉」,多用楚辭與杜甫詩意。《白沙草》第一首詩,即是題詠<畫梅〉:「阜帽西來鬢有絲,天崩地坼此何時。為憐冰雪盈懷抱,來寫荒山絕世姿。」(蔡介騰篆刻〈來寫荒山絕世姿〉)。
爾後在漫長歲月裡,舊體詩已然成為臺靜農最能承載身世感的文學載體。1973年臺靜農由臺大中文系退休,在1975年期時作長卷,跋文記:「余未嘗學詩,中年偶以五、七言寫胸中煩冤,又不推敲格律:更不示人。」於該年後,臺先生所寫舊體詩漸漸變多,在臺灣的詩作結集為《龍坡草》。
詩風亦有所改變,戰時的森冷之氣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鄉愁與身世之感。然而,隨著歲月的推移,這種哀傷逐漸昇華為一種「從容閑雅,遠韻綿渺」的境界。
展覽一方印,刻的是關於〈夢中得句〉之佳話:「春魂渺渺歸何處,萬寂殘紅一笑中。此是少年夢囈語,天花繚亂許從容。」(柳炎辰篆刻〈天花繚亂許從容〉)臺先生二十歲時,曾於夢中得到前兩句詩,然不解其意,亦不知如何續完。直到八十歲那年,忽憶起往事,才終於補足了後兩句,完成一首七言絕句。
從二十歲到八十歲,橫跨了一甲子的光陰,隔著臺灣海峽,隔著無數的戰火輿與離亂。少年時的「夢囈語」,在鬢髮花白之時得以「從容」收尾。臺先生最後詩作<老去>:「老去空餘渡海心,嗟跎一世更何云;無窮天地無窮感,坐對斜陽看浮雲。」(劉嘉成篆刻〈坐對斜陽看浮雲〉)這首詩,寫盡了一代渡海文人的漂泊蒼涼與圓融通達。
透過《白沙草》、《龍坡草》的詩文,可以看見臺靜農的心境轉折,詩學教授葉嘉瑩、方瑜、梅家玲皆有精湛評論,呈現於許禮平編注2001年由香港翰墨軒出版之《臺靜農詩集》,以及2004年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出版之《史織與詩心:臺靜農精選集》。
「靜者心迹」,這個展名取得極好。臺靜農,原名傳嚴,字伯簡,晚號靜者。先生將心事化作了紙上的雲煙與石上的鋒芒。而台灣印社的印人們,則用他們的刀筆,接住了這份鋒芒,將「靜者」的心迹以石銘記,擲地有聲。
在這個浮躁喧囂的時代,「靜」的力量尤為可貴。這場展覽邀請我們暫歇走進龍坡丈室,去讀一讀那些關於家國、關於離散、關於生命安頓的詩句。或許,在那方寸大小的朱白之間,也能找到屬於自己面對「無窮天地」時的那份從容與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