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憶嘉有師及明川兄並記其人其事
陳宏勉
八月廿四日錦松兄來台北,因為他有個台灣古典詩學詩人的口述歷史的案子,早在前一星期,來電要找嘉師,我就催促他快來,因爲年來從他兒女來相聚後,氣喘四十年的從未再發老病復發,身體就如洩了氣的氣球一樣,一下子精神不繼了。二十四年下午至羅尚先生處後,六點多去按門鈴,不應,等了很久後,無可奈何又轉他處,至深夜回家,去電又無人接,次日坤一兄來電,始知嘉師與師母在八月廿三日深夜過快車道遭車撞及,腦部出血由多鑑兄送入仁愛醫院,嘉師重度昏迷,一直到九月九日過世,師母骨折經治療後逐漸痊癒,嘉師十月四日火化後安厝於木柵富德公墓的靈骨樓。在嘉師公祭的前一日,明川兄來電談及此事,我因母親中風在台大不在,香吟與之相聊一會,始知不到一個星期,景隆兄來電告知,明川兄中風送到高雄醫學院的加護病房,也是昏迷不醒,一直到十一月十八日謝世。自去年澤群、江兆申先生、嘉師及明川兄,都是因印結緣,親如父兄,都因血管疾病,瞬間即失去意識,而至陰陽相隔,尤其是澤群、明川兩兄,相齡相若,十幾二十幾年的相扶持,真是震憾無若此者。
嘉師自我識世以來,已是大老的地位,一直都是晚輩的諮詢對象,不論是平常團體的事物上、詩書篆刻的論述、書寫。亦或是出書時求題簽條、寫序,都是最理想的長輩,六十八年因多鏗引介而入其門牆,我因生性疏懶,從來很少有作品,每次都去看報紙,到七點鐘下課後,陪老師、師母吃晚飯後,老師會叫他們先走,要我留下來陪他聊聊,一個多鐘頭後才走。這些時間,天南地北的聊,老師政界、學界、戲劇接觸都廣,所以我不論在文史詩書,亦或環境人事等,一有所感或疑問,就順口聊起來,後來女兒逐漸長大,假日較無法拜訪,時時一通電話就是半個鐘頭、一個鐘頭的聊,有如父子,有好多次,他一直說兩岸通後,帶我到上海常熟看他年輕時的寶貝,兩岸通後,我催他,他又不敢去了。為人為事小心拘謹到極點,極端老派的講究,但又喜歡我這草莽不拘的樣子,每每我以詼諧的莊禪形狀逗他,他又高興得不得了,回頭又叮嚀凡事小心謹慎多考慮,所以過世後我做了一聯送他
哈哈哈 這回輪到您死了
唉唉唉 何時再和我聊天
旁邊加記:「七十四年我得中山文藝獎後,車上您問我:你是我學生,我到底教了你什麼,我回答:聊天啊。後您逢人即說,陳宏勉無人能教,我教他聊天,然師生間,宇宙萬物,人間諸事莫不皆在聊天之間解矣,先生今逝,自然而然,自無可哀,他日再見,再深聊無盡耳。」老師次女李梅女士見之催促掛上,葬禮前主事者又取下而不見蹤影。
老師的作品因人的嚴謹拘謹,所依其言為伯父一吳昌碩傳人李鐘(古愚)先生所授,我曾看他刻過幾次的印,操刀是以刀刃為鋒,左轉右旋,效果果真與吳昌碩印拓上的效果,非常的相像,或許真的是在台灣操刀和作品都最近吳昌碩的。刻款就如同寫字一般,非常秀緻。只可惜無錄影記載下來。嘉師的書法所找尋的臨範資料,都是比較拘謹的,如趙孟頤的小楷、行書,而上溯二王,後又有點像近世虞山派諸家,如翁同龢、趙古泥等。篆書取法楊沂孫的結構,無論臨器物銘文或是自運,皆同隸書也取法清末虞山諸家手法,秀而緊,十足的文人氣氛。一生書寫無數,對晚單尤其照顧,所以諸學生幾乎每個人都有許多他的作品,只可惜在生前沒有出一本比較可統括全貌、有規模的書法篆刻的作品集。嘉師一生除詩書創作外,對篆刻界從海嶠印集以後,長年擔任引導方向的舵手,最重要的還是在中山文藝創作獎,全國美展中,將篆刻提出與其他創作並列獎項,使篆刻的推動有一個明確實質的方向和後盾,也是幾十年來篆刻發展的根基。這個功勞是值得大書特書的。
明川兄的遽逝,使我更懷念他的豁達開朗,那種數十年生命處在死生之間的疾病的苦痛後,所淬煉出來面對世間一切的態度,自然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記得今年台灣印社作品展時,曾與明川兄長聊,那時他參加高雄市文藝獎書法類,得了第一名,但不知何原因,卻不能得到文藝獎章,有點無奈,隨後談到自己的作品時,那種神采飛揚的神情,真是美慕,其實在這個無文化的教育制度下,由這些不是讀這一行,但由心喜好之的人的學習過程中,那種如在大海撈針辛苦的找尋方向與名師的經歷,不自覺的心都酸起來。真不知國家的藝術教育在做什麼。
回顧明川兄的書印過程,可以知道是從高中時臨摹錢南園,而入顏、柳、歐。隨之篆隸行草無所不涉。從秦漢魏晉至現代諸家,只要和他口味,都不排斥的吸收,個性非常的謙和真誠,淡泊熱誠,而且有他的原則。所以在作品中這些特質都一一的發散,而令人可以接收得到他的用心。
明川兄的篆刻,當可上溯到民國六十四年夏天,康榮寶兄政大暑假回高雄時,為他刻一方印,他就在旁邊看,看出興趣來,自己購石磨刀來刻,六十七年榮寶兄將乃予師所贈的「重印集林」轉贈,往後因購石結識姚文相先生,經介紹而購得曾紹杰先生所編的王福𠂆、喬大壯、黃牧父⋯⋯諸印譜及「印林」雜誌,並參加多次競刻,並入王北岳先生門牆,六十五年左右結識當時在高雄的黄嘗銘兄,此後在印風及刀法上因相互切磋而更有心得,此後就年年參加全省美展,全國美展等各類比賽,一直囊括前三名,到後來成為全省美展的評審委員。
明川兄雖然身染重疾,但絲毫不影響他對這方面的追求,時時興致勃勃的施展在印面上,也或許是他在幾度鬼門關進出後更能開放心胸的去接受天下不同的美的形象,來托付沈溺其中,去脱離身體病痛的苦難,使印面上充滿著被他消化的各方的養分,不論吳昌碩、齊白石、黃牧父、王福 、王壯為、王北岳、梁乃予、小魚⋯等,真是驚奇景象,只可惜老天在這充滿資源和創造力的時刻,將他召去,是最令人感到悲哀的。
年過四十,師友瘁逝已漸是日常事耳,色與空都是瞬間的景象,對生命的無常也慢慢的沒有了感覺,這些自然而然的事,也幸好是這樣的輪替著去產生熱情的火花,來接力下去,使各樣的景象都在這個空間呈現而多采多姿。以此文送别親若父子的嘉有師和如兄弟般的明川兄,來日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