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從回處有餘甘
陳宏勉
純傑兄寄來一本百篇記錄他篆刻與印石經歷史的文字,跨越數十年,讀時瞬間景像回到五十餘年前初入藝專,接觸篆刻後,刻印覓石的時空,那是一段臺灣篆刻環境初進入豐富的時期,每個交會都是個故事。
那段時間年輕人與印章的邂逅,最多是在學校在學校的書畫篆刻課程,或社團或老師同學的引導,慢慢的進入;我是因父親寫字,有一盒用印,在鄉下不講究,印材不是磚頭就是木頭,一直到藝專時因書法社團後,因薛平南先生,才真正接觸到篆刻。而吸引純傑兄的是在父親在他十二歲病逝留下的一盒巧克力糖盒中書畫用印開始,純傑兄從父親的用印逐方推敲,發現每一方從印石的來源品名到到刻印的作者,每一個過程都藏有一段故事,因此迷上了刻印,自此從篆刻到印石追索,就成生活中最生動的一面,這個起心,貫穿了他生命軸心,也使他得以享受其中。
篆刻是很奇妙的藝術,從最早壐印代表著國家、城域、權位、居所、心靈寄託和個人的憑藉。到進入文人書畫家的生活空間中,就成生命萬事萬物的哲思,濃縮進入的方寸之間,千言萬語必須化成精簡的幾個字,和它的文字線條的結體之中,承載著一個包含各個面向的生活文明。
印章承擔如此重責,其形成的載體自然連結著時空下面向的訴求。文字上、形制裏,殷周秦漢時,官場和個人通用的各種配方的銅印,到皇族權貴的金玉印,無不如是。製作的匠師,應該都是嚴𧫴的世襲家族,文字結體和材料的專業,其巧妙的呈現才會令數千年後,依舊嘆為觀止。
宋元以後,知識份子才開始進入印章,從姓名、年號、齋館、押印⋯⋯鈐蓋在其作品中或民間日常互動中,材質依舊在銅玉牙之間,製作工程依舊在專業匠師中,如趙孟頫篆書寫後,專業玉工雕琢,文人已經參與文字設計中。真正文人參與的時間,應是在明代中期接觸到青田、壽山石品後,和往後不同地區相類印石陸續產出,石相如玉,顏色紋飾隨其地域,皆現風華,為文人所愛,書畫家開始在印石書寫,自己動刀,真正形成文人篆刻的風潮。
遇到這些可以自己動刀軟硬適中的石料如玉,本來就是雕琢飾品的材料,匠師從數尺高的擺件雕刻到方寸印章的紐飾,產地緜衍數百年,雕刻巨匠結合繪畫於雕刻中,不論立體和浮雕(薄意),在清末民初後就達到非常成熟的境地。
印章在臺灣,明清之際,有隨來臺任職的官宦隨身𢹂帶使用的姓名書畫用印外,或遊臺以書畫為生的人士,似乎沒有其他留下的痕跡。甲午戰爭後,臺灣割讓給日本,日本來臺任職的學官,在南有「水竹印社」,北有「玉山印社」,主要是日本人,臺灣人很難參與其中。
二次大戰後,結束日據時期,日本人離開臺灣,熱愛篆刻的戴壽堪除了早年收集的印石外,在此時日本人招遣返相贈或廉價相讓的印石、印譜,齌館號名為「半千石室」「五百璽印𪗋」,更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的中央日報和新生報,各刊載「徵求石篆刻同志」的啓事,因此將渡海來臺的篆刻愛好者聚集在一起,並成立「臺灣印學會」戴府成為會員聚會、座談、賞石、論印的場所,前後他出印石,會員共同集刻了「百壽石刻」、「岳武穆滿江紅印譜」、「文天祥正氣歌印譜」、「正義印譜」,後來戴壽堪工作調至臺南,活動逐漸委縮了。
一直到一九六一年十月五日,國立藝術教育館為慶祝建國五十年,當時館長鄧昌國請梁乃予邀當代篆刻家四十四人,舉辦全國當代篆刻家作品聯展,展後王北岳、李大木找王壯為、曾紹杰聯名邀請印人成立「海嶠印集」,海嶠印集成員幾乎是渡海來臺印人的菁英,在職位、學術、收藏都有相當的養成,來臺也穩定下來,展覧、集刻、相互切磋成為日常,印石依舊只是渡海時攜帶的,一石難見,缺稀是當時的現象,臺灣本身不生產,全部是舶來品,當時除了二戰日本人留下來,就是渡海來臺的文人、書畫家、高官巨賈權貴和印人,其他就只有偶而從古董商香港𢹂來藏品或的粗青田了。
海嶠印集一九六三、一九七三兩次的展覽都在國立歷史博物館,除展出同人的作品外,也同時展出收藏的珍貴印石,在之前很少觀賞到如此多的印石在一起,也就在第二次展覽後引起尋石若渴的純傑兄和張守積、王北岳、黃靈芝、張心白成立「印石珍賞會」在張心白的牙醫珍所,當時一石難見的時空下,能見到或鈐蓋到收藏家的整批用印是天大的事,諸如王北岳因曾紹杰之介鈐蓋譚延闛家家族和其他藏家,甚至藶史博物館的藏印,都是他炫耀一生的事。「印石珍賞會」同樣也是當時印人認識印石和深入探索最重要場域。
印石珍賞會幾乎會聚當時學者雅士,雕紐名家,王公簡、宋膺三、陳雪屏、王壯為,曾紹杰、張直𠂆、張慕漁、楊雲萍、張紹載、吳平、江兆申、梁乃予,廖德良⋯⋯等聚集一堂,時有主題,交換心得。
海嶠印集之後,一九七六年中華民國篆刻學會成立,學會年刊外,張心白聚集挑選古今印章期刋式的出版「印薈」,營造出一個平台,也是隨後印證小集(台灣印社)的接攏,一九九O後兩岸相通,印石如潮而來,篆刻進入新的一番風景。
張心白先生渡臺之後,本職牙醫外,從臺灣印學會、海嶠印集起,因其印石收藏豐富,為人樂善,即成篆刻界人聚集之地,純潔兄大學時即進出其間,識石、品石、購石成為日常,無意間置身在七O年代的臺灣印石流傳,篆刻界的軸心印人,收藏者之間,在互動和活動中,衍生種種趣事,其間還經歷到高雄耐火磚泰來石礦石堆去挑選石頭,這是當時尋石者的夢幻行程。
印石珍賞會引伸收藏源頭的造訪,各種印石在品類的認知,印石和擺件上雕刻到其他文房的涉獵,其中的心境,躍於文字。
移居華盛頓後,教授書法,對印石熱情不曾稍減,依舊不時拜訪耆老觀其舊藏,皆早年移居的知識份子的家藏。其中見因張子寧而鈐拓華盛頓DC佛瑞爾、賽克勒美術館所藏張大千做假畫的印章,內容真是叫絕。而後赴中國各地訪石、購石,與印人的交流 又是另一個光景。
純傑兄此書記載著從父親一盒用印開始,進入他的石緣生涯,超超半世紀的追尋、緣遇,在篆刻與美石之中鈎深索隱,清澈𣈱順的筆調記述下來,是故事,也是歷史,這段印石的人文史,在當年王北岳在藝壇雜誌的「印林見聞錄」梁乃予在書畫家中「意古樓印課」不時的記述,純傑兄從另一個面向娓娓道來,這一段將被遺忘的生活印史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