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曾紹杰先生的一段因緣〉
陳宏勉
1988年1月19日下午,曾紹杰先生應台北市立美術館邀請,評審台灣區學生書法展作品,評審結束時與王北岳剛坐入計程車回家,就頭一斜倒在王北岳的肩上,頽然而逝。有次江兆申聊到此笑著説,曾先生一生最會設計了,居然連死去的當下,都設計到這般完美,大概影射在臺灣的篆刻傳承吧。
認識先生是在1977年12月篆刻學會創會時,隨後因幫忙會務,偶有拜會,當時初學習,書印風格和吾師梁乃予完全不同,無法了解其中的巧妙,一直止於觀望。1980年李嘉有師命我刻數方元朱文印後,從曾先生的印譜及他所編印的陳巨來、喬大壯、黃牧甫、王福厂諸印譜,一頭栽進去這個系統的空間,逐漸的了解這整個系統,和諸家的性情和巧妙的地方,這段使我印章認知大轉變的時候,正巧我與淑女戀愛結婚。淑女與我同為乃予師的同門,後來在文化大學時修曾紹杰的課,當時先生已經因糖尿病較重,手會抖動,不太能刻,所以找學生幫他代刀,象牙章大概就找酒金堃先生幫忙,代過刀的學生,就我所知的大概有黃崇鏗、倪再沁、林瓊峰、胡慶亨……等,或許偶而會找其他的人代勞一下也說不定,淑女在學時,曾代刻「鑑古齋」一印,我結婚前後,幫忙刻過幾方,我不是他門下的學生,但因淑女的關係,才有機會和紹杰先生相近,討論著他對書印世界的認知。
代刀幾方印,過程總是這樣的,約好時間的日子,進入先生的書房,書桌上疊了一疊印譜和字典,每本書都夾著紙條,取出印譜告訴你要安排的樣子的範本,在他找出字書指定的字,或是他用抖動的原子筆線條,先寫出來印章精略的樣子,再照著用毛筆精細的描繪,往往挪移空間都是一、兩根頭髮絲的移動,用兩張描圖紙相互描摹挪移,一方印往往要寫上三、四十方印稿才上石,後來在他過世整理書冊時,所遺留下他寫的稿本,才知道還是善待學生的,「直造古人不到處」一印,好像有四、五十方印稿,看他提到蔣維崧寫稿也是這般,想必當年在四川,和喬大壯、蔣維崧三人一起談字論印的過程應是如此。
記得有一次,一方印稿描寫到他滿意,是從早上八點半進門,到他說「還可以」時,已是下午四點鐘了,還沒有動手刻。淑女回憶她刻「鑑古齋」時,刻製過程中,來回他的家指正三次才過關,我比較幸運,都是在他書房再修一修,就可交差了事。
他的書法書寫也是一樣,第一次臨完,用毛筆或簽字筆在上面改,套在上面調整到滿意,正式要寫時,一定要用很好的紙寫就,在1999年台北市立美術館的捐贈展中,就有兩件臨黃牧甫的篆書,差不多是一樣的,但一張是有格子的,紙面有被放在上面描摹量著的墨痕,是淘汰而後人加蓋印章的。先生不論楷、行、草、篆、隸皆如此,所有精微處皆為其所訴求處,但行草時因速度、律動如此,居然在線條的凝結感和清道人、曾𤋮有異曲同工之妙。
1986年秋天,我搬到麗水街,離曾先生家不到五百公尺,偶而會去串門子,這段時間先生很少再刻印,偶有無法拒絕的印債,也要我署自己的款,但在這幾年中,幾次的代刀,卻影響我一生印章製作的方向。過去每每不屑代刀的作品,這幾次為先生刻製的過程中,深深體會到實在是因人而異,因為當年先生刻的幾方印,到現在我依然刻不出在他左右下的風格和巧妙處,雖然之後無數次的去揣摩,體質依然不同。我不曾為其他人代過刀,但為先生的代刀作品,絕對百分之百是他的思考創作和百分之七、八十他的手,這是無可懷疑的。
1980年左右,兩岸尚未互通,坊間資料不多,先生在編完陳、喬、黃、王諸印譜後,大概覺得台灣真正缺乏的是一部可以薈集比較完備的古印譜,出資、收集資料,自己動手做起來了,從南港中央研究院的印譜,和自己所藏及朋友收藏匯集外,當時胡慶亨留學美國,在幾個圖書館拍攝收集,余中生女士負責編輯後,而成「鈢印精選」。
「鈢印精選」出版後,先生又蒐集到陳巨來先生若干印拓,就統合起來重新編印「增訂安持精舍印存」,過世前一個晚上,我們電話中還在談這件事,他說已交印了,後來曾師母也繼續將書刊印出來
曾先生對天命的承受是世間少見的,對生死視之平常事耳,先生的墳是朋友劉大柏先生到陽明山公墓堪輿時,見此處墓地風水極佳,告訴了他,他就動了,邀王壯為先生往生後一起做鄰居,壯為先生拗不過便也買了,隨後他就大興土木設計他的往生居所,七十歲的生日自己做了一篇壽銘,請王壯為先生幫忙書寫,壯為先生怎麼也不肯,後來李嘉有先生幫忙寫了,很慎重其事的嵌在墳後的壁上,生墳一事做得不亦樂乎。
過世前一年的春天,有一次碰面,他跟我說:「你不是有一個朋友精通風水,哪天約他一起去看看我的墳,十幾年了,不知風水有沒有什麼變動,或是什麼不妥的。」我就約了楊光祚先生跟曾先生與夫人,一起上山看一看。也看到了隔鄰壯為先生購置的地,地上蔓草叢生,長得和人一般高,兩邊相較,是非常的對比,可知兩人的生命觀是絕頂的不同。
先生除了對墳地如此,棺木也早就選購寄放在店裏,就連往生後的衣裳也準備妥當,有時開玩笑式的穿給學生看娛樂大家,這種坦然面對的態度,後來與臺靜農先生見面時,臺先生跟我說,曾先生身後處理得太好了,人生總要走這麼一步,如果有好的地,也幫他留意,風水的事我不懂,自然不了了之。
曾先生過世後,我和余中生整理他的書,江北申先生也來指導一下,列目裝箱,送給了國家圖書館。收藏的書畫部份,江兆申先生幫他處理,印章部份,後來曾夫人讓給了王北岳先生,只希望不要分散,書法部份,找出一百一十六件,送給了曾先生最後去的台北市立美術館。後來又找出七十五件,因為黃館長光男和楊式昭女士的極力爭取,入藏國立歷史博物館。作品、藏書的集中處理,散在外面是有限的,是有助於以後研究的。整體看起來,曾先生真有福氣,喜愛之物,在世時完全擁有惜戀,過世後盡入最適當之所,值得羡慕。
前幾年有幾本寫給曾老師的信札在外流傳,是紹杰先生在七十年以後整理,送到日本去裱褙,一本是彭醇士先生,現在在何創時基金會,一本是曾克耑先生,不知流落何方;一本是喬大壯先生,我因愛不釋手在輾轉數次後,籌錢買下;一本是他多位老朋友的合集,有臺靜農、張大千、王壯為、譚伯羽……等等,當時已無錢買下,不知何人得之。
紹杰先生在幾篇序及中華民國篆刻學會的〈篆刻〉年刊第一期的「從買印譜到編印印譜」中,都有類似自傳式的重複,將自已刻印的過程簡略的交待,大略如下:
一、十歲時學習篆書,初學吳大澂,繼學趙之謙、黃牧甫。
二、十四歲時始習篆刻,在家中找到唯一的印譜,是道光年間顧湘兄弟所集拓的小石山房印集,每天用小筆,以硃砂在薄紙上摹描,不到三個月,全部摹畢。
三、十六年(十八歲)至二十二年,在長沙、南京、上海、杭州西冷印社,陸續買入陶齋藏印、皖浙各家及吳昌碩、王福厂、唐醉石的印譜。
四、二十三年在北京,傅斯年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請當時北京各書店送來所有的各類印譜給曾先生挑,曾先生買不起部份,史語所即留下,大概現今南港史語所傅斯年圖書館印譜的藏本就是這時買的。後來曾先生編鈢印精選時,依舊到南港尋找這些資料。
五、二十七年到重慶,住在青年會和喬大壯及其弟子蔣維崧隔室而住,曾先生在此之前寫字刻印,純屬自學,未曾說過有任何書法和篆刻的老師和朋友,後來各自搬家後,便以魚雁來往。喬大壯和蔣維崧可算是曾先生把酒論字論印的開始,這關係一直維持到三十八年六月喬大壯由台灣返南京赴蘇州自沈時。十一、二年亦師亦友的交往,曾先生印章的風格,由喬大壯信札中的推敲,基本的架構,在這時候逐漸完整的呈現在曾先生的印章的表現上。
六、三十八年以後曾先生對印章的探索現象,幾乎沒有任何論述,但此以後四十年的變化,從生澀到成熟,到渾然天成,自可以和整個台灣篆刻界的演化來相輝映,這可一步步的推敲開來。
由上述分析,大略可知紹杰先生書法篆刻的脈絡,以篆刻來說,小石山房印譜是曾先生的啟蒙,不久就開始接觸王福厂、吳昌碩、唐醉石的印譜,在重慶遇喬大壯後,也開始大量購買印譜,尤其喬大壯對黃牧甫、趙之謙……有特別的喜好,而且對秦漢古鈢的態度,都是以本源看待。喬、曾兩人也都不似一般人,不是先因師承去刻老師的風格模式入手,所以開始入手時,在面對這麼廣大的資源,資源融合和製作的方向,都是一個複雜的課題。但曾先生的幾本印譜中,都沒有邊款,故無法得知其年代。以其選印的態度,三十歲以前的作品,應該是微乎其微。也就是如四十五年所編的《曾紹杰印存》中的作品,也都是重慶以後的作品。喬大壯的出現,這時年紀四十八歲,曾先生二十九歲;喬大壯這時從南京中央大學藝術系(系主任為徐悲鴻),轉任抗戰實業部(經濟部)主任秘書,並以治印補貼生活。在中央大學藝術系是講授篆刻,在南京時與唐圭璋等結詞社,書法秀逸,當時人稱「三絕」。王北岳先生在台灣省立美術館篆刻研究彙編中,對喬大壯的篆刻有這樣的敘述:
「喬大壯,即為具有獨特風格之名篆刻家。其作品風格源自古鈢及漢印,尤其善於用方和圓,且強調方圓自適,莊整有度,並不完全學漢印的形方而神圓。因此,他所刻之印獨特而鮮活,有自家風貌,如所刻之『圓方自適』一印,以及其他頗具漢印風格之印章,即可知其匠心獨運處。雖學漢印卻不拘泥於漢印,此乃喬氏之成就。此外,他刻古鈢尤其精到,用字安穩妥貼,復因文字學基礎紮實,精研金文等古文字,其印作自然生動又有來歷。同時,在刻古鈢之前,對於章法之安排亦煞費苦心,可謂極盡文字疏密欹斜之妙,無論是佈白的疏朗、緊密、方正、欹側,無不巧費心思,力求穩妥。因此,其古鈢在王石經、黃牧甫、趙叔孺、易大厂等之外,又別開生面,巧具隻眼,此為古人所不及處。此外,他又擅長將古鈢中穿插、盤錯、離合的趣味,發揮得淋漓盡致。」
王北岳先生亦言到曾先生:「篆刻效法漢印、古鈢,亦私淑喬大壯,更心儀黃牧甫。不及喬大壯之開創有功,但卻多了黃牧甫和吳昌碩的趣味,所刻印,奔放意思較少,卻仍存些缶廬的趣味,至於學黃牧甫則很精緻。」這段話可謂深得曾先生篆刻心源。可從這兩段文字中細細玩味,再配上兩人相遇時,各有的結構和時空,即可發現喬大壯當時在曾先生篆刻架構中扮演的角色,而我有幸收藏到這時期喬大壯寫給曾先生的信函,雖然只是單向,而且欠缺絕大部份的印稿,但其中一些訊息,可以研究出大概。今節錄其信函中有關對印章部份的敘述:
․蒙視大界曾氏一印勁健精能,最稱穩愜,三十後作一印原出古玉,似以白文肥瘦亭匀,與邊相埒為上,轉折圭稜,亦宜略從圓樸,收藏印可用。――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命瑑書三印,兹遵寫時奉不知可用否,乞教之。――二十八年六月九日
․晴擬印式;附請吟教。――三十年二月二十七日
․大印草草刻成,俟有便人入城,當并拙刻拓本暨拙書,便面奉上,匆此轉贈――三十年六月十日
․大印四印,並已拜讀,潘印純出漢製,餘三印極近撝叔,險刀尤以南海南氏一印為最,曾劬行篋蕭然,未審,我公能致二金蜨堂印存否,故不必盡佳,如能取資參閱,必可仰裨神思牧甫先生,蓋於吳攘之趙(之謙)亦嘗盡其心摹手追之能事者,曾劬昔曾獲觀趙刻,純出切刀入石,壁立深至二三分許(此漢鑄印法),以刻白文四字、九字印古雅絕倫,蓋如完白之習漢碑額,而加醞釀工夫,故能蔚為大國也,朱文多字亦極雅健,以公之精專偉厚,必可度越福盦,為吾儕生色第;此說不必示它人。而吳趙之譽,尤易取憎浙派時賢,公謂然否。――三十年六月二十三日
․如作大篆,計惟假借說文「直」,古文█為之,另再擬小篆二方,附請察正。――三十年七月九日
․命擬二印稿,附似一笑。――三十年七月二十日
․曾劬向來持論不敢薄飛鴻堂,亦在略蒙霑溉,觀其篳路藍縷之功,尊意以為何如。――三十年八月三十一日夕
․孔院長屬件,欲擬撝叔亦不能工,公謂何如。――三十年十月十三日
․續函始知果夫先生初度已近,彊起擬草,恐不能用耳,餘容另牋。――三十年十月二十三日
․尊刻數印,敬歎無已……,妄謂延鴻館藏一印,極近牧翁所擬,漢鏡文字精健異常,尤以延鴻兩文為最懷,藏字臣土部分過於整齊,似可作去短後即生錯落之致。鴻字水旁似近小篆,為求調和起見,擬請稍修改,求其圓處筆畫較直,上半雖略短亦無妨作█即可,此外印下一邊右面須在外略加,劖削作█形,█為此則迥異於鑄印之章法無,此等印為曾劬力所未逮,故極嚮往之。小團山舍一印亦極精,█中直下端略去一點,█專字上端連匡三處,可斷其二,請酌定指教。柳州嚴氏兩印甚好,白文渾樸,朱文精湛。董高兩印亦並精品,高印秋字█稍侵月字部位尚可略去半米鑿也。――三十年十月二十四日
․曲宥耳,命彬沈監察五印,遵以附上,即求,是正。――三十年十一月十七日
․白文匏瓜(今酋合文)印,以鈐大書似極相宣,刀法精能,尤所敬仰,都謂█旁宜占三豎畫地位,包旁宜占四豎畫地位,瓜字筆畫以渾潤為更合。公可略加修治交去矣,發寫竹墩村人印,記用大篆,茲蒙命擬朱文,故亦擬用大篆,附請,是正。許王三印已刻成存孫子長先生處,乞命人取去,此外,尚有敬先先生手朱敬西一印、譚仲揮一印,暨命補邊跋二印容續為之,以附奉上耳。山中連陰,晝暇入夜,濃油一盞,目力昏眊,是以奏刀石時,伏維,亮察。――三十年十二月三十日
․白文姓名印,是漢官印體製,如酌參撝叔紹字上刀字二橫畫,似尚可略肥,外此無可議者;朱文昆吾室室下橫畫及█二短畫擬乞再事削短即可,█字僅見許書漢印古籀,並所未睹,似只好從說文,未審,法家以為何如。――十八日
由信札中種種敘述,有幾種情形:
一、兩人刻好印即互將印拓寄給對方,相互討論。
二、紹杰先生常請喬大壯為其寫印稿,刻完再請喬大壯指點修正。這在信札中有些喬大壯先生寫的印稿,就出現在曾先生四十五年印刊的印譜上。
三、在重慶時喬大壯、曾紹杰、陳真如、李天馬、沈尹默、吳雅鶴、胡小石、潘伯鷹、汪旭初、方障川、曾履川、蔣峻齊有共同的鬻文、書直例,以曾家和俞大綱家為收件處,篆刻大概也有,所以其中有些字句,也可能有關。
由四十五年出版《曾紹杰印存》來分析作品的淵源:
喬大壯先生線條韻律的情趣,無時無刻不附在線條和結構的身影之上。但曾先生在格式的種類上,比喬大壯更豐富,喬大壯大抵可分為漢白文、有界格的白文鈢印、秦印、白文古鈢、漢朱文印、寬邊細字的朱文古鈢,而且節奏比較短,律動感較急,但曾先生印譜中,除了上述以外,有唐、宋疊文官印、楷書印、簡書、漢金文的形制,線條的節奏有若干和喬大壯一樣外,有很大的一部份,雖然其韻律的氣氛一樣是相同的,但波動的弧度,已經拉直,我想這是在離開喬大壯以後,曾先生逐漸的修正,而形成自己真正的風格。
黃牧甫的風格,曾先生在各類形式都下過功夫,這本集子都有出現,不過在六十年所出的篆刻選輯上,就已經找不出那些刀鋒平削、尖銳單薄的線條和結構,偶有幾方黃牧甫風格的章,線條也都圓渾而挺直,有如鐵線一般,而不像鐵片。
瓊峰兄與我提過,他曾注意喬大壯的白文大印,在如水溝般的刻痕之後,在線條的兩側,用小刀向兩側刻了無數的小碎刀,可能為了使線條更渾樸,但這在曾先生的線條中,卻很少看到。他用的是另一個方法,可以從這個時期的印看得出來。
這個方法是他消化了兩種形制,一種是唐宋官鑄印、漢鑄印,一種是漢玉印,這兩大類的形制結構,使曾先生的架構開展起來,並融入王福厂皖浙交合的婉約與轉折而形成。變化在其中,在線條處理方面,鑄印中那種天然凝結而沈膩的線條,和玉印碾製形成精緻淨素又樸厚的線條,在他將這些資源調配之後,他不論以何種面目呈現,在印面的整體上,有著一股方正強悍、氣派非凡的結構,在線條華麗雍容襯托下,恢宏的氣象,油然而生;精微的結構中,又時時趣味橫生,孕釀著無窮的變化在其中,真是渾然太極,包羅萬有。
黃牧甫的印中,出現許多用漢以前各類文字、鼎彝文字自不在話下,像漢燈銘、幣文、瓦銘、鏡銘……等在當時這類工具書難覓時,曾先生大量描摹,見到在字畫上精彩的章,也是一方一方的描下來,我曾見他整本容庚撰集的秦漢金文錄的墨描本,而他書案上有一本用墨筆描下來黏貼滿滿的印,秦漢金文變化萬千的書寫,明清精彩的書畫章,尤其是明清之際,金石派和變形主義的作品,都使他在創作時,不會囿於一般印人對工整結構的僵化模式,這也都是研究他的書法篆刻必須認識的。
曾紹杰的書法,我想除非與他相近,而且創作過程、思考方式及創作演化和他相接近的人,永遠是無法了解的。他的書法和表現的概念,是清代至民初碑學系統的思考,加上印章不斷謄寫稿本,到自己覺得近乎完美的概念。這和留學生從歐美留學地,去學習研究他們美術史演化的架構是完全不同的,主要因素是藝術家及社會文化的成長背景不同,媒材元素也完全不同,美的基本元素和原則更不同,用那樣的方式和原則來推敲,是不同懂得他在追求的美。
曾紹杰三十幾歲的手札,在他的行楷中,線條的挺勁、銳利又厚樸,時間空間加上精準律動的速度,暢快美妙的旋律,絕不是大多數的研究者說的「運筆節奏較為急促者,則非曾氏所好,亦非其所長。
曾紹杰一生最迷戀的。是他一直不斷整理後的絕美,不論是在書法或篆刻,甚至在編印譜,臺靜農曾說:「曾先生告訴我,他在冬天穿單衣寫一張字,會汗流夾背,我寫那麽久的字,從來沒有過,真不可思議。」這句話曾停留在我腦海中好久,一直沒有答案,一直到了河南博物館何紹基的作品在中正紀念堂中正畫廊展覽,藝教館找我寫導讀看板時,才有了答案。
曾紹杰一生都在臨寫何紹基的字,也收藏了很多何紹基的書法。何紹基自稱「猿叟」,用迴腕來寫字,曾紹杰也用迥腕寫字;何紹基演變成迴腕寫字,應該是迷戀「橫平豎直」的概念,也就是「絕對中鋒」,所以用平腕反扣垂直的筆桿,將筆固定垂直,使行筆永遠是中鋒,筆的律動輕重,控制在行筆的上下起伏之間。曾紹杰寫字大概因為喜觀何紹基線條的質感,也用迴腕寫字,但背景和心態是有差距的,迷戀的情形是相同的。但如果將曾紹杰和何紹基的書法擺在一起,相比對一下,就可發現兩者完全不同。兩人用筆的角度和美感思緒,差距是很大的,原因應該是美的信仰不同。
何紹基以顏楷為基礎,曾紹杰是以歐陽詢和張猛龍碑啟蒙,兩者衍生的變化就有趣了。將曾紹杰、何紹基、趙之謙手札擺在一起相對照,就可以感受個性的意識形態美感,在基礎的訓練和執意的信念,散發出來的力量。
我們可以看到何紹基「橫平豎直」概念下,將筆控制在絕對中鋒裏,享受著若干不可控制的變化的美。曾紹杰不同,他信仰著可以在絕對操控下調整出的絕美,而不是不同時空的交織,隨意產生出來的效果。我們看他平常隨興書寫的手札,不論趣韻、律動速度都令我們震撼的書跡,但他認為那是不足的,是草率的。他要的是飽和的、力可扛鼎、温和內斂,每個字每個線條的質量都要足夠,位置要恰當到不可移動。每每看到藝術理論者或所謂專家,常用其一知半解的基本能力,胡思亂想的來拆解一位創作者日以繼夜,數十年逐漸演化後,所迷戀而形成的美的信仰和其結構,是值得思考的。
明清金石考據風潮以來,以臨寫拓本或臨摹前賢作品的方式來創作,這一直是幾百年來,書法表現的一個系統。這跟西洋繪畫以風景或模特兒來寫生,本來就是異曲同工的。作者以基本的形體,用著不同的基礎、媒材、邏輯去延伸,用自己的感受去整理出自己的結體。隨著自己的律動和對線條的了解,從千百來累積的美感,再出新意。這和許多現代美學對過往的思潮,以完全否定,完全再造的思考完全不同。這種承續哲學性的美,如源遠流長的巨河一般,寬厚細膩而敏銳的,力量沈著而無窮,是真正沈膩其中,才可以知曉,真很難與外人道矣。
曾先生書法上主軸,自然是致力於篆刻最有關係的篆隸,是「吾道一以貫之」的力行者。同樣的以模寫印稿方式,調整整幅的位置,少則二、三次,多則四到五次,不論楷、行、草、篆、隸,皆如此,再用很好的紙摹寫;這個過程,楷、篆、隸因運行的速度較慢,加之結構的絕美,結果生動自然。當然換上行、草書,在感觀上,是以氣勢速度和不定感為勝時,就會有一種不自然且化解不開的沈鬱的壓力,但字體又淳靜潔美,產生出另一種不平衡的氣氛出來,這應是他始料未及的。
綜觀先生一生,從書法篆刻,演生出對書法碑帖、印譜、印石的收藏,書法篆刻有關書籍的搜集研究,因文化大學的篆刻課程而感覺出學生無印譜可參考,當時在種種資源都缺乏的時空中,籌集巨資,將影響一生的喬、黃、王、陳及鈢印印譜,擇精出版,使整個台灣的印壇種下最好的根基,累積最強的實力。而自身不論在自己的各種領域,都能坦蕩蕩去面對,和充滿著對整個時空無私的愛,這種絕美,一直是我最尊敬而一直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