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實而直接的美感
李大木 號獨翁
齋名:曲肱樓主 寄勞書屋 (1926一2002)
李大木一九平二六年生於中國山東牟平縣,父親李亦三博涉經史、工詩文、兼擅書法篆刻。與同縣畫家趙魯生為至交,時相過從。李大木在這般書香家庭成長,看著父執輩們舞文弄墨,耳濡目染,從小也隨著大人們,拿起毛筆寫畫起來,趙魯生看他很有興趣,就悉心傳授繪畫基本技法,打下基礎。
一九三八年日軍進入牟平縣,中學因此輟學,轉而在宿儒王明軒處讀經史和古詩文五年,畢業時成績優異,老師非常贊賞。
一九四四年離開牟平到濟南市準備考大學,第二年考上震華文學院。濟南是古城,山東省省會,李大木就在課餘的時候,到處參觀書畫展覽,來增廣見聞,尤其是對近代的書畫篆刻用心探索,對吳昌碩、齊白石兩家特別傾心,他感覺齊白石的畫,無論用筆、構圖非常的豪邁爽快,氣勢磅礴,就存私淑的心願,也在無形中立下了一生藝術學習的方向。由於對書畫興趣的濃厚,遍訪師友,造訪收藏家,埋首在濟南省立圖書館,找尋藝術有關的知識。並且瀏覽書畫古玩市場,鑽研鑑賞的學問。關心藝術界的種種情趣的事,將其作成札記,一年多來,寫了十幾本。寫作寫出心得,在抗日勝利後,開始寫小品文,投寄到各個報社,讀者看到了,贊嘆他的文筆老辣,不像年青人所寫。
李大木曾經說:他二十歲剛開始學刻印的時候,看到一幅畫上的題字,有一句「手腕有靈須放瞻」。就將這七個字刻一個閒章,來蓋在自己畫的墨竹上,做為押角章。父親看到了,沒有責怪,也未蒙稱許,只說:「篆書腕字寫法是從「宛肉」,而非「月宛,不識篆書如何刻印?」當時就從案頭取出「篆法點畫歌訣」為我講解,過了一個月,再授我許慎「說文解字」。這時正抗戰初起,不到一個月,日本轟炸機忽至,我就連夜被送往縣屬的一個海島逃難去了,從此方知要刻印,不但要通曉六書,還要寫得好,正如吳昌碩所說「治石容易識字難」。由於這一點基礎後來刻印好壞不說,用字總是特別謹慎,且儘可能探擇易辨易識的小篆和漢印文字。
李大木說:在我學刻印的初期,並沒有一定的學習範圍,凡秦璽、漢印、細朱文、以至於西冷八家,都是摹倣的對象。二十歲後,醉心於白石老人,以其風貌突出,酣暢奇肆,於是奉為圭皋,一味苦學,為時且十餘年。四十歲後,又感到傍人門戶終非坦途,改以兩漢金石文字為主,兼取前賢之長,歷程艱辛,大致如此。
一九四八年春天避難到了上海,上海位於長江口,自古以來一直都是繁華富庶的城市,人文薈萃,中國文化經濟最菁華的城市,李大木到了上海之後,沒有什麽事,上海書店很多,書非常豐富,愛讀書的他,很多時間都泡在書店裏。喜歡書畫,無論古玩書畫店、裝裱店,都是瀏覽的地市。上海這個地方的展覽,也是書畫名家和古代書畫聚集的地方,展覽觀賞的頻繁,使他深深體會出古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說,是非常有道理的。這一年的冬天,買了船票,到了台灣。
初到台灣,居住在台中市,為中央日報副刋、暢流月刋撰寫藝文小品,為「學生文摘」作插圖。平時到中市圖書館閱覽「古今圖書集成藝術典」,回家勤快作畫,趁閑時遊覽台灣中部的山林,飽覽山川之勝。
一九五一年搬到台北,不久就到開封街的益隆五金行擔任會計工作,是做越南五金的進出口,工作之餘一樣做他喜歡的書畫篆刻。因為很喜歡齊白石的風格,不久就認識在建國中學任教的陳丹誠,陳丹誠的繪畫篆刻是齊白石面貌,也因陳丹誠而認識了江兆申、王北岳、吳平、鍾壽仁、馬晉封……,成為往後互動最頻繁的一羣好友。這一年篆刻作品參加中國文藝協會主辨之「全國美展」,第二年參加了新藝雜誌社主辦的「自由中國美展」認識了高一峰、吳幼之、劉伯鑾,向溥心畲請益,有時也為他做一些雜事。拜訪了于右任,請教他寫字的方法。當時于右任、賈景德是台灣詩壇的精神,因此認識台灣詩壇的主編黃景南,黃景南經常到李大木家串門子,李大木並在他主辦的台灣詩壇撰寫書畫評論文稿,獲得于右任、賈景德的稱許,與當時詩壇三老馬紹文、譚元徵、吳夢周成為忘年之交。李大木參加了十餘届。後來也與馬晉封、江兆申、黄景南一起編撰「中國藝文月刋」,撰寫其中的畫論和畫壇消息。黃景南以台灣詩壇名譽主辦的「中國當代名家書畫展」,在當時是書畫藝術界的大事,一九五七年教育部舉辦在台灣首届的「第四届全國美展」,他也參加了。
一九六一年國立藝術教育館為慶祝建國五十年而舉辦「當代金石家作品展」,將台灣篆刻家薈集起來。之後與王壯為、曾紹杰、王北岳發起籌組「海嶠印集」。以每月一聚,切磋觀摩。在海嶠印集聚會時,幾位年紀相近,兼擅書畫又志同道合的朋友,組成了「七修雅集」,大半在台肥六廠聚會,交換書畫篆刻的心得,這種長期而近距離的互助,是直接而感受而影響的,使他深覺獲益很多。海嶠印集一直到一九七五年九月轉變為中華民國篆刻學會。七修雅集前後約兩年。
一九六四年元月李大木在台北市中山堂舉行個人書畫篆刻作品首展,展出了書畫八十件,印譜兩卷。作品三者兼長,獲得很好的推崇。這一年李大木與高南生結婚,中國文化學院美術研究所成立,張其鈞特別聘請李大木為該所國畫組主任,並從事中國美術史及理論之研究與整理,後來成立美術系時繼續擔任教授。一九六九年進入了台北市銀行做秘書的工作,一直到届齡退休。
一九六六年大韓民國漢城市邀請他舉行作品展覽及訪問,為中華民國畫家首次前往韓國展覽,行前黄季陸、葉公超、梁寒操諸先生都以詩文來壯其行色。韓國名教授金基昇、元忠禧都為文讚譽,也與韓國美術界人士做廣泛接觸。後來與同好馬晉封、吳平、夏建華、喻仲林、周澄籌組「六六畫會」,切磋藝事,一九八二年與社友赴韓摹行「中韓書畫家聯展」,會後門人朴元圭隨侍,暢遊雪嶽。一九八六年朴元圭搜集李大木的篆刻作品五百方,由韓國美術文化院出版「李大木印譜」精裝一巨冊在韓國發行,為老師做六十周甲之壽。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李大木以所作篆刻「禮運篇大道之行也節」,獲得中山文藝創作獎篆刻類,作品印刷出版。一九八一年在台北省立美術館舉行盛大的書畫篆刻個展,這一次展覽,詩人許君武寫一篇長文「靜敬澹一的藝術生命」推崇其造脂和藝術思想,這次作品悉數為人所購藏。一九八○年又在清韵畫廊舉行個人畫展,之後幾乎處於隱居的狀態,很少在公開場合出現,或者發表作品,二○○二年在平靜中過世。
李大木生長在書香之家,有著傳統文人的性格、脾氣,和大部份文人畫家的習性。與「萬般唯有讀書高」的讀書人不同,就如竹林七賢或蘭亭修楔集會中人一般,可以嚴肅去探索生命的本源,也可以放懷於天地之間,忘情山水,縱酒高歌。李大木耽酒是有名的,李奇茂曾說他早年曾湎於花天酒地之中,使得他在三十至三十六歲之間,把自已磨練成一個不折不扣的酒簍子。享受美食好酒,享受著飲酒時的氣氛,眾人的酣暢,獨飲的空寂,在酩酊中泉湧的思緒,伴陪他寫出各類的文章從古文獻經典、創作的體會、生活的感受中,去表述著自已的觀感。或磨起墨,沾上顏料,揮灑起來。李葉霜在文章中也談到「到了夜深人靜,幾杯黄酒下肚,偶然興發,舞弄起筆墨來,倒真有吳昌碩『八大昨宵入夢,替我把筆畫荷。』的氣概。」
李大木自言畫的根源是從小隨趙魯生和魯姓先生學畫。而他們分別以齊白石、吳昌碩為宗,使他一生鑽研齊、吳兩家,而以其為根基。齊吳兩家都具有單純的特色,不描繪複雜的事物,不作堆砌的構圖,筆墨純淨而凝練,用筆痛快雄渾,墨彩潔淨豐富,主題直接而生動,顏色單純且富變化。其所畫的物象都是日常生活眼前的一切,如水中的魚、蟹、蝦、蛙、龜,花鳥草蟲的蟋蟀、蟈蟈、螳螂 蜻蜓、蒼蠅、甲蟲,撲火的飛蛾,壽桃、櫻桃、荔枝、杏花、荷花、牽牛、辣椒、葫蘆、枇杷、海棠、山茶、牡丹、翠鳥、夕陽、老屋,單純的物象用單純的方式表現出來,不必多愁善感顧影自憐,結構條理自然分明,有如嬰兒般,產生直接素樸傾天而下的力量。往往使敏感而脆弱的知識份子,有著當頭棒喝的震撼。李大木一生深愛這種樸實而直接的美感,所以從年輕一頭撞進去,就不曾出來。
李大木在齊白石的風格下用心最深,他認為齊白石的用筆精於運用腕力的巧妙,使運筆具有金石氣韻,而這個根源在他的篆刻上,篆刻的線條直接的影響到畫中線條的行走轉折。一五六○年間甚至以遊戲心情仿過若干齊白石的畫,幾可亂真。後來他似乎玩膩了,停筆了一段時間。轉而進入最略似但完全不同感覺的吳昌碩造形,「吳缶廬嘗言,畫墨宜飽用水,水多則氣大,氣大則韻生。余以為若能筆墨兼到方為上乘手段,設色之妙亦復如此也。」他的畫上有此題句,可見他一直用心從裏面的在找尋自已的風格。
有一天,偶然和刑凱聲遊鶯歌,認識許自然,參觀時,許自然的兒子明亮、明星兩兄弟講解製瓷的過程,使他發生興趣,提供上好的瓷土讓他去玩泥巴製印,從雕紐刻印到邊款,然後送去上釉入窯燒製。做瓷印做得很有心得,如紐式必須簡略古拙邊款字宜少不宜多,字劃不可細淺,釉彩單色較美觀大方等,玩得不亦樂乎。
李大木的書法篆刻也是用力於齊白石,吳昌碩為輔的融合,齊白石篆刻從黄牧父的漢印風格出來,直接找上近似繆篆結體的祀三公山碑,他將三公山碑用刷劈而下的方式書寫,起筆結筆都比筆肚細,結體有排列組合的趣味,在橫平豎直之間,加入一些筆意傾斜的線條,有著極精準的分割比率,又有率意的書寫氣味,其繆篆的書法延續著齊白石,但他在線條中營造著更多的趣味,結體比較平正。行草應在米芾上下很多心力,與老友吳平相互影響甚深,個性不同,雖然形體相近,但是書寫出來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吳平較險峻凝練,李大木的就比較蕭灑雍容了。
篆刻方面,李大木自稱早年無論秦漢古璽、細朱文、西泠八家都是摹倣的對象,一接觸齊白石的印風就淪陷了,在往後比較成較的面貌中,己經都看不到這些影子,他學習齊白石印的方式與同時期陳丹誠方法不同,陳丹誡的結體完全從齊白石出來,呈現著挺拔硬緊、單向衝刀的標準風格,甚至比齊印還緊湊。李大木不同,雖然以齊印為宗,他不隨齊白石參研黃牧甫,他以齊印為本體,將所有的元素轉變,在線條上不用一面光平一面如鋸齒狀的單向衝刀,代替用如浙派的切刀混合少許衝刀來刻。粗細也比較有變化,就如同他的繆篆書法直接入印一般。在結體方面,不若齊印的平豎分明斜切側倚,較為婉約和靈動,有時會參雜一點鄧散木的書寫習性,也是與吳平長期在一起受影響吧!不斷些微的轉變在累積數十年之後,逐漸轉變成自已的面目。
李大木以一介傳統書生個性,致力所喜歡的書畫篆刻之中,而且以一生所鐘愛的齊、吳為宗,真是少見。他對人對事皆以至誠,一切立定目標後,起而做而順乎自然。數十年在文化大學教藝術課程,師生間的情誼互動,有目共睹。一生都在自已所喜歡的時空中,真令人稱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