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嘗銘 字子昭 齋名:真微書屋 (l954—)
黃嘗銘一九五四年生於台北市,家裡經商,以服飾為主。黃嘗銘從小就功課很好,而且對工藝美術非常有興趣。小學唸太平國民學校時,級任老師指派他擔任班級圖書館的管理工作,為了便於處理借還的事宜,就一時興起,模仿街頭的刻印師傅,用小刀甩和橡內擦刻了一個「還」字來鈐蓋,成為他一生最早的印。黃嘗銘一直功課極好,高中進入了人人稱羨的建國中學,
在南海學園旁的建國中學,培育著北台灣最頂尖的學子,學校奠定了學子的基本學識和人生的方向。建國中學對門的南海學園,春聞啼鳥,夏觀蓮荷、秋賞黄菊、冬聽松濤,四季皆有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還有國立台灣藝術教育館、國立歷史博物館,時時的展示著歷史文物和古今的書畫作品,充實著學校教學中所不能滿足的人文和藝術。黃嘗銘置身其中,.在文物書畫的薰陶,於理工組嚴整的功課中,找出一個生命的出口。
參觀歷史博物館的展覽,在藝術、人文和歷史的交織聆賞中,常常會有偶然的驚艷,在高中二年級的某天,無意中看到展示中的熹平石經,忽然感覺熹平石經拓片散發出莊嚴雄偉的氣勢,就在週記中記述著這一段驚艷之遇所帶來的愉悅和歡喜,及別後的思慕。當時教國文的班導師,也深愛書法,看到這段的敍述,將手中收藏這兩片熹平石經拓本的複製品送給黄嘗銘。黃嘗銘受到了這樣的鼓勵,自已摸索了一段時日,出現了許多無法解決的問題,就參加青年服務社所舉辦的書法研習班,幾個月後學業壓力逐漸無法負荷而停止,使他認識了一些碑帖,開拓了他對書法的認知領域,想不到班導師這一段關心,播種了黃嘗銘往後全心投入書印世界的種籽。
高中時,有位同學帶來一方石刻印章在大家面前獻寳,也帶來一把長輩贈送的篆刻刀,正迷戀書法的黄嘗銘看到這把刀,喚醒了孩時刻橡皮的記憶。就向同學借來,在自己練字用的石頭硯台四週,刻下滿滿的字,刻到刀子都鈍了還不鬆手,後來同學催討,才在不知如何磨刀的狀况下,很不好意思的將刀子交還。不久偶然之間逛到美術社,買來兩方泰來石,試著以工藝課木工用的雕刻刀刻上自己的姓名,使他得意萬分。
一九七二年黃嘗銘考上了逢甲大學土木工程系,是建築土木的精密工程訓練。上學之後他就參加了書法社,這是在高中迷戀但不能盡興的喜愛。大一剛結束,參加了救國團舉辦的書法研習營,在研習營的篆刻課中,王北岳的上課讓黃嘗銘有著如沐春風中的感動,引導了對篆刻藝術的興趣,開啟了他一生和書、印不可分的生活,一九七三年夏天可是他人生最大的轉捩點。大學期間他在台中就學,只能在寒暑假回台北的時間,才能向王北岳請益。在平常,只能透過通信的方式,將印稿及印拓求教,長期思考、期待和印證的過程,盡在這信件往返之中。
台灣從事雕紐工作的人不多,早期有陳可駱、林天泉、陳白、林清卿的徒弟林鐘藩(以「薄意」見長)、刻人物大擺件周寳庭徒弟高尊賢,及後來由木雕轉入雕紐而成大家的廖德良等人。印紐分為三類,一是立體紐,在紐首部份刻著立體圓雕。二是平紐,在印石的頂端描繪圖案,以近乎平面式雕成上下兩層,花紋底層再雕紋飾,極其精細。三是薄意,即指印身四周的浮雕,不屬於紐,却有和紐一樣的裝飾意味。傳統的古紐多偏好螭、龍、獅、象、飛禽、虎兕、花鳥、魚介、雲彩……在黃嘗銘高中時,長期流覽歷史博物館的種種展覽,一樓長期展示著以鄭州大墓為主要藏品的青銅器,當在接觸商周金文之後,銅器上的雕塑選型和紋飾,也令他著迷。故宮一○○一大墓的展品也給很多的靈感。一九七四年間,他開始試著將這些銅器上的題材,設計成印紐或薄意,自我摸索一鑿一挫的雕琢起來。從銅噐,漢玉的紋飾揉和現代建築力學上常用的幾何線條,運用在他所雕製的動物圖騰鈕式上,形成他獨特的風格。他也將這種風格帶入雙層式的平紐,精微繁盛、莊重樸實的造型,使細致的博古平紐充滿了淵穆高古的氣質。
一九七六年黃嘗銘以土木工程的文憑,進入了人人稱羨的唐榮工程公司電腦工程師的職位。不久妻子吳月琴伴隨著他請調南部,舉家遷往高雄。職務上的刻板公務員生涯,使他在下班後更投入喜愛書法篆刻世界,也是一種寄託。刻一刻自己喜歡的佳句,所求托的姓名章,也完成了「蘭亭集序」「龍說」兩套印譜。一九八四至一九八六年連續三年獲得全省美展篆刻類第一名,贏得永久免審查資格作家的殊榮;一九八六年更以「司馬温公座右銘」榮獲全國美展第一名,從此奠定他在藝術界的地位,這一套印緣起於某日拜訪李猷時,李猷轉贈日人所製印的巨印拓本,上面刻司馬温公座右銘全文,有感於此文足以勵志勸化、激濁揚清,終身奉為圭臬。座右銘全文三十二句,共一百二十八字。每句一印,為求每次的形制皆有不同的變化,是設計與技巧上的一大挑戰,作品在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刻就,用了十個月的時間,將刻了三十三方印。得獎之後,即將其出版。不久又將省展連續三年第一名的作品整理出版「真微書屋篆刻選」。
一連串的得獎,一次次的肯定;使他重新思考生命行走的方向,在做了十年的公務員,每天過著機械化無意義的工作,消蝕著他的藝術生命。他曾說:「我自入門以來從不中斷練習,在上班時,只要想起家中未完成的作品,便坐立難安,歷經多年後,即使別人認為我放棄本行是不務正業,我終於勇敢而完全的走入篆刻世界。」他覺得人一生也過數十寒暑,這樣下去,對他來講,毫無助益。如果不能在身後留下足以令子孫緬懐縈思的東西,就沒有意義了;為了讓生命的潛力,發揮到極致。全國美展的得獎激發他毅然的離開這個淡而無味的公職生涯;這項改變他一生的決定,也因為吳月琴有固定的工作和完全支持與信任。然而書法篆刻在高雄,能互相切磋的人非常少,相關的資訊資料又幾乎由台北間接獲得,黃嘗銘再三思考後暫別愛妻隻身回到台北。
書法篆刻在台北,從一九四九年台灣印學會使篆刻家薈集在一起以後,所有藝術的切磋,資訊的交流,都在台北展開而發散到台灣各地。黃嘗銘回到台北,也是來到源頭。初到台北,尚無家累,可以靜下來專心在篆刻書法上下功夫。但一面心裏又很急,一股急於在台北嶄露頭角的好勝力,使自已承受著莫大的壓力。每天以超過十二小時的時間,去消化古今印人作品的美,浸沁在文學詩詞中,每有感動的佳句即刻成印。完成了「十二花客印譜」「唐人佳句印譜」。一九八七年在台中和高雄各開一次書法篆刻印紐個展,同年十一月十一日即以「唐人佳句印譜」得到了台灣藝壇最高的獎勵——中山文藝創作獎篆刻類。
他又發下宏願,刻全卷三十二分,全文五一七六字「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的套印。刻套印不同於一般閒章佳句,安排不好感覺不好即可拋棄不刻,套印必須逐字必就,風格變化豐富,這對所有篆刻家都是挑戰,何况之後還必須將五千餘字的內容以邊款的方式,設計在三十方印石中。黃嘗銘挖空心思,事先設計邊款上經文的排列和印石的大小,避免篆刻時遇到刻面不足或太鬆的現象。當金剛經完成後,讓他對刻製套印的過程更有心得。
這段時間芝田印社找了他,希望以其擁有的印石編一本印石圖譜,黃嘗銘從鑒別、找尋資料撰稿、攝影、編輯、監訂一手包辦,工程浩大,思維的嚴密,毅力和美感的配合,當時沒有印石圖譜書時,這書帶了許多人了解印石的特性和品種。
一九九○年黄嘗銘的父親在除夕前一日,突然腦溢血而昏迷不醒,黃嘗銘為祈求父親早日脫離病痛,在病榻之前刻了兩通「心經」,父親延宕多日的病情果然有所轉變,終而往生。守靈期間黃嘗銘又發願篆刻超渡往生的「佛說阿彌陀經」,吃齋茹素,誦經持佛,虔心靜志。以二星期時間,在十方印石週身刻下一千八百餘字的經文,完成以後,才以十種不同風貌的「阿彌陀佛」鐫刻在印面上。因刻此經因緣,使他涉聞經義,得觀阿彌陀佛思想精神和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之概廓,進而多方參閱無量壽經等淨土諸經,遂再萌生篆刻「阿彌陀佛四十八大願」,以祈能藉此詮釋阿彌陀如來精神的偉大。印側則刻錄無量壽經的該願文字,全套用二個多月,在一九九二年初完成。此後又陸續完成「二十四畫品」「宋人佳句選」「佛說八大人覺經」……等
黃嘗銘到台北之後,陸續在許多學校社團、美術館……有篆刻課,許久以來做講義提供資料,日久覺得重覆繁瑣,就加以整理,用真微書屋篆刻講座出了「篆刻的臨摹」「五家書說文部首字彙」「篆刻的邊欵」三本初學者入門的書,使篆刻學習有很大的方便。
黄嘗銘在唐榮公司時是從事電腦工作時,就想到運用電腦整理印章的資料,建立「真微書屋印學資料庫」,將篆刻相關的各式各樣資料都包容在資料庫內,以面對各方面應用資料的方便。無論古今各類印譜,印學專論、論文或印譜序跋文章,諸家彙錄摘選,都包含在內,二○○一年出版「篆刻年歷」將一○五一年至一九一一年的資料先整理出來,後來又繼續累積在「真微印網」中,這個網店是篆刻資料上天下地的總集,對篆刻的研究和搜尋是革命性的結合,這個貢獻是無估量的。
黃嘗銘篆刻由平正豐實、大方嚴整的漢印入手,後對方中帶圓、錯綜自然的戰國秦璽下功夫,形成後來姓名印中的小壐趣味。他在繆篆下了很紮實的功夫,任何文字不必思考就可以用兩漢格式設計之。因其學習篆刻入手執刀是以執硬筆斜握刀桿的推刀法刻印,似乎與黄牧甫的刀法相近,隨之就進入黃牧甫的世界。黃牧甫印風刀法上平正方直、挺健光潔外,章法疏中帶密、平中寓險、靜中有動,在靜穆中帶有一股天趣的蠢動,充滿生意。黃嘗銘在此中體悟到生命結構中事事物物充滿著尋求矛盾與扞格對立的平衡點,在於「看似尋常最奇倔」。黄牧甫風格之後,他往完全不同風格浙派的西泠八家下功夫,前者急衝直挺、奇正相生、虛實相應,後者碎樸茂、穩妥安詳、剛健婀娜,二者本不相融,但虛心的去探求由後四家去體會浙派切嶄運刀的巧妙,和前四家的渾厚清樸的寬濶境地,成為其蛻變的泉源。他也參考吳讓之流利酣暢的刀路,和輕重律動的筆勢,讓書法躍於石上。趙之謙「務為深入」的刀法,刻出筆劃的點捺。吳昌碩的鈍古為奇、有筆有墨的印風,黃嘗銘在消化古今各家的菁華,樹立了自已卓然特立的風貌,恣意揮斥而機趣橫生。
黃嘗銘的書法從熹平石經開始,因其個性偏愛平整一路,華山、史晨、乙瑛、禮器漢隸諸碑,皆是他入手的對象。後來無論石門頌、楊淮表記、曹全、夏承……又參習清人如鄭谷口、陳曼生、伊秉綬……這些富有個性的隸書,無不書遊其中。而於篆書,由泰山、瑯琊台刻石入手,參閱漢碑額小篆、袁安碑、袁敞碑、嵩山三闕銘而到唐宋諸家小篆,再浸滛商周金文及甲骨文。因其終日於刀石之間,故其筆墨自有金石趣味
黃嘗銘在邊款上,無論刀斜石轉的推刀法或正刀書字的切刀法均極為熟練。潛心於陳秋堂的娟秀儁爽,趙之謙北碑般的方挺俊拔,黃牧甫秦漢金文般的平實樸茂,王壯為的漢金文及行草款上都致力甚深。在了然諸家,綜合成一己的風格,將其充分表現在金剛經及阿彌陀經兩部長篇經文上。
在邊款拓製更是國內一絕,當年台灣墨拓邊欵無人會拓,油墨拓欵會弄髒印石和手,蠟墨邊欵又糢糊不清。黃嘗銘遠赴香港、大陸去學習,在練習數千份後,將紙質、墨質、拓包、力道其中奥窈了解精細。傳授台灣印人,今日台灣邊款墨拓盛行,實為黃嘗銘的功勞。
黃嘗銘一生投入篆刻,以興趣而入,夙夜匪懈,令人動客。而此精神當令藝術日久而精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