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川 字子清 齋名:含真閣 (1948—1996)
趙明川一九四八年出生於高雄縣大樹鄉,父親趙海水日據時代在小學畢業時,即赴日本食品學校深造,回臺後進入日本海軍左營營區事務股服務,國民黨接收台灣後,政局非常紛亂,加上二二八事件的發生,心生恐懼,在全家商量之後,辭去事務股的工作,開起雜貨店來,經營一段時間,總覺得個性不合,就收起來了。家裏在大樹鄉的河邊有一塊沙浦地,趙海水就種起田來,沙浦地並不肥沃,能種的東西有限,西瓜、大黄瓜、蕃茄、菜豆……這一類的蔬菜,非常辛苦,收入非常微薄,種田也是看天吃飯。一個自視極高的知識份子天天做這樣的工作,深感懷才不遇,每天藉酒澆愁,鬱鬱寡歡至終。
趙明川是獨子,有六個姊味。家境從父親務農以來,生活狀况就一直不好,六個姊妹從國小畢業後就沒有再升學,趙明川是男生,很用功,學校成績優異,國小畢業後,在沒有補習的情况下,考上省立鳳山初級中學,非常不容易的。初中畢業後,雖然功課很好,因家境的生計,不敢報考高中,考上當時人人稱羨的省立高雄工業高級職業學校。在校期間,表現很優畢,三年級時分發到高雄市自來水公司實習,趙明川在學校對工業設計有獨到之處,製圖方面也非常精細。在實習期間,為自來水公司設計配管圖,公司的長官很贊賞,就告訴他:希望他當兵後能來高雄自來水公司上班。趙明川也如其約定,在當兵後,到自來水公司報到,先做一段時間的實習生,再升為工程員。幾十年的工作經驗,對高雄的自來水管線,很少了比他還了解的。
趙海水小時,父母親對小孩的教育是非常嚴格的,督促他們好好讀書,也督促他們把字寫好。趙明川小時候,父親對他們兄妹也非常嚴厲,寫好字是他們日常的功課,每天這樣的練習下來,使得寫書法逐漸成為趙明川一生的嗜好。有一天無意中看到外公黄知高的書法,趙明川驚為天物,後來看到幾位舅舅的字都寫得很好看,家裏的人都認為能寫好書法應該是有很好的遺傳因子。
趙明川個性喜歡安靜的觀察、思考、和無限制的學習。高中時,當時習字的風氣以柳公權和顏真卿為主。因為賈景德、譚延闓的書法而使錢南園的楷書也成為台灣當時書法臨摹的主要對象,許多學子都以錢南園的施芳谷序範本,他也隨著用心臨摹,一九六六年高中畢業入伍服役,軍中寫書法成為他當兵時,出操以外的最重要工作,他喜歡寫,所以也不覺得是負擔,反而很高興。他看到全省國語文比賽有書法類,就送件去參加,居然獲得了社會組第二名,這對他來說,是一個重要的鼓舞。
高雄自來水公司工作後,白天畫配管圖,晚飯後,碗筷一收,把紙鋪上,寫字自娛。喜歡安靜,喜歡靜靜觀察揣摩。從錢南園的書體臨摩,錢南園的楷書是從顏真卿出,其秉性正直樸厚,從顏魯公成熟期的書帖中大量吸收其雄強豐偉、凝重、老辣的氣質,演化成極端的渾厚拙樸、豐實雄偉的氣勢。這種極度莊重森嚴的書體,趙明川以「遊於藝」的心境去橅摩。一段時間後,字體形狀有了相當心得後,更想追溯其源。就從顏真卿的「勤禮碑」「麻姑仙壇碑」下功夫,顏體除了拙樸豐偉的氣度外,更有一股靈秀之氣,能從容在法度之中有飄然閑雅之氣。趙明川進入唐楷的空間,感受到唐楷法度的奧妙,和在嚴謹法度上變化多端的自由情趣。進而對唐楷諸帖發生興趣,無論栁公權、歐陽詢、褚遂良……各帖,都找來臨摩研究,探索諸帖中蘊藏的精神。
高雄的書畫時空
一九六○年代高雄地區的美術時空才開始起步,在社會和生活逐漸邁入安定,國民政府推動文化復興運動後,興起一股推動文化的熱潮。高雄因軍區、眷村人口眾多,遷台的軍眷中,不乏對傳統筆墨的繪畫和書法擅長的人。這股熱潮興起,展開各式各樣的藝術活動和書畫美術教育。這些外來移入的書畫家,也使得許多書畫團體紛紛成立,如遷台一羣文人組成的「海天藝苑」後來改組為「高雄市中國書畫學會」,于哲武籌創組的「高雄市中國書法學會」和「高雄縣書畫學會」等。這一羣來自中國書畫家中擅長篆刻的有楊作福、劉嘯宇、沈新吾、遲振銘、楊襄雲、劉子仁、邱敬芳,韓石秋、祝祥、耿發奎、李玉起等人。職業刻印的有封放天、李聚坤、王邦馨…等人。當時無印材可用,無論木、角、大理石、磚、瓦、硯石都成可刻的材料,但查字的篆刻字典及其他篆刻工具幾乎都自製,這個情形一直到一九七七年以後才漸漸的改善。
趙明川在一九七一年與一九七二年都獲得了全國青年書畫比賽都得了社會組第一名,給了他非常的鼓勵,也認識了後來成為他夫人的陳美玉,結婚以後,依舊每天下班以後,吃飽飯就進書房寫字看書,陳美玉回憶著他說: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麽用功的人,幾乎每天都在寫字,無一日間斷。有次半夜覺得怎麽有東西在動,起來一看,是趙明川沒有睡,手指在畫字,在想某個字怎麽寫才完美。每每覺得很不可思議,自已的先生怎麽能够對書法可以這樣的孜孜不倦。
篆刻的啟蒙
一九七五年夏天康榮寶暑假回高雄,趙明川去找他,康榮寳當場刻一方印送給他。他在旁邊看他刻,這一看看出了興趣來,就自已去買小挫刀來磨、買印石、字典刻起來了。自已無師自通的刻,每每不得要領,好幾次都把手刻傷了。不久因為身體得了關節性皮膚病,幾度住院治療而停頓下來,一九六七年後來康榮寶看他刻起興趣來了,就將梁乃予送給他的「璽印集林」寄給他,這是他當時手邊唯一的篆刻資料。他從璽印集印中挑選自已喜歡的印來臨摩,或參考。每逢康榮寳回來的時候,就拿著近日刻的印拓去請教他,不論是章法設計,亦或是刀法。一九八○年身體狀况比較好一些,因為購買石材而認識姚文枬,桃文枬看他用功心又誠,非常鼓勵他,介紹他買了曾紹杰所編印的王福厂、喬大壯、黄牧父、陳巨來、曾紹杰……幾本印譜和訂閱印林雜誌,有了較豐富的資料之後,視野一下子就寬廣許多了,也就有比較多的材料可以解决所遇到的問題,也就花更多的時間在刻印上。參加了印林的每期競刻,當做練習的成績,也經常獲得良好的結果。不久專程到台北拜訪王北岳,成為王北岳的學生,通信請益,成為趙明川學習的方法。
一九八一年結識在唐榮公司任職的黃嘗銘,此後在印風和刀法上,在相互切磋後更有心得了,這一年他參加了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的篆刻類得了第三名,使他在篆刻的創作過程得到了真正的肯定。一九八四年因黃嘗銘的推薦,參加了印證小集。印證小集的成員囊括了一九四○年次以後中青輩最佳的篆刻界好手,當時每兩個月就聚會一次,訂有印課,每次將近刻的篆刻作品,結集成冊印出來,相互觀摩,參加印社成趙明川刻印最好的原動力,也因此認識了這些中青代的印人。
一九八三年參加了全國青年創作獎,得了書法類的優選。隔二年參加高雄市第四届文藝獎得到書法類特別獎。在一九八六年受到黃嘗銘的鼓勵,連續三年參加了全省美展四○—四二届篆刻類,都得到前三名的優異成績,取得永久免審查的資格,四二届更獲得省政府獎。隨後又獲第十二届全國美展篆刻類第三名第十三届第二名,第十届高雄市文藝獎美術類得主(篆刻),第十三届高雄市第十五届文藝獎書法類第一名。幾年之間獲得了台灣最重要的比賽的殊榮。
一九九六年八月廾三日李猷和夫人夜深過快車道遭車碰到,撲倒地上腦部出血入仁愛醫院,昏迷至九月九日過世。趙明川還連絡要不要北上,那知十月十日自己却中風昏迷不醒,送到高雄醫學院加護病房,一直到十一月十八日謝世不曾醒來過。江兆申、陳澤羣、李猷、趙明川四位篆刻的強人,前後兩年間都因腦血管疾病過世,尤其陳澤羣、趙明川都不到五十歲,令人難過。
趙明川的書法從錢南園施芳谷序入手,而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褚遂良諸唐人楷書,其嚴謹用心、努力不懈的態度,無論書寫那一書體,皆至嫻熟隨意。其用筆圓勁蒼清,有一種淡遠飄揚的氣韻洋溢在字裏行間。其行草由趙孟頫、文徵明而入二王,偶而看到溥心畲、江兆申、王北岳的書蹟。也會興起,效而仿習之。他們的書風幾乎都是從二王為根源,各因因緣而結體有異,趙明川橅模,自然是嬉遊其中而不踰矩。趙明川在其字不大的行草作品或行書款書中都可看到無論技巧風韻,都以這個系統依歸,爽利運筆,轉折頓挫分明,筆力蒼勁,筆意稍縱,使其通幅帶有奔走跳躍的筆勢。或許他感覺需要更強和複雜的變化和波動,找來王鐸的書帖來臨,使大字的草書有縱任輕巧,流轉風媚,剛健沈著的瀟灑。當他學習刻印之後,開始接觸篆隸,一樣是轉益多師,篆書從楊沂孫、趙之謙、徐三庚到簡帛書都有興趣,甚至對王壯書寫的楚帛書都做相當的研究,所以每次書寫都有不同的感覺,隸書後來在漢簡上下了較大的功夫,這也是時代的流行,當然他是不會放過的。
趙明川的篆刻,從璽印集林中自己從中模仿古璽漢印之後,與黃嘗銘共同切磋,黄嘗銘在黃牧父下了很深的功夫,這直接影響到趙明川的章法安排和刀法的使用習慣。早期的風格也存在黃嘗銘和小魚的風貌。趙明川的刀法清爽利落,線條注重温潤酵厚、疏密有致都育其深遠的關係,王北岳、黃嘗銘甚至小魚都是講究「以書入印,書由印出」概念的人。後來資料逐漸豐富,視野寬廣無限,趙明川又是好學的人,所以往後作品中不時可以看到吳昌碩、趙之謙、徐三庚、黄牧父、齊白石、王福厂、喬大壯、王壯為、王北岳……各家的風格。經過他來消化之後的呈現,有其似曾相識,又有其獨到處。
趙明川是真誠豪爽的人,無論住院期間,出門在外,走訪友人,都可看到時刻不忘懷書法篆刻的執著。每在觀賞名蹟之後,總是做筆記,回家提筆即書,有新的感動和想法,迫不及待的要與人同享,將白已的見解慷慨直陳。有時也會與理念相左的人,為他認為的真理争得面紅耳赤,其赤子之心,真是可愛。這可能是他在數十年生命都處在死生交關的疾病的苦痛後,所淬煉出來面對世間一切的態度,其豁達開朗是常人所不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