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所欲而不踰矩
梁乃予,字還我,齋館名:意古樓、還我齋。(1927一2001)
一九二七年生於福建省閩侯縣永南里梁厝村,家裏世代做遠洋貿易,有自己的船舶,經商之餘,亦書香世家,家中收藏不少名家字畫古籍,梁乃予自幼生長在這個環境中,福州自古文風很盛,明清以來出了不少書畫篆刻家,境內壽山又出產篆刻家喜愛的壽山石,三坊七巷書坊林立,和許多裱禙店和印材店,梁乃予自言:「家住在商業區,隣近有許多裝池店,看張列的古今名家作品,看畫、看字、看題款用印,目臨心摹,樂而不疲,偶然跟在大人(書畫家)後面,聽他們高談濶論,看他們在作品上潤色,更是意外的莫大收獲。」或逛到印材店,找便宜可以負擔得起質料還不錯的印石,或裁下來的邊材。所以「自幼只有一個志願,做一個畫家。」
梁乃予從小對工筆人物就情有獨鍾,當時給他印象最深刻影響以後最大是福州書畫篆刻名家陳子奮,陳子奮擅長工筆花卉人物和篆刻,其畫出於晚清任伯年,後習陳老蓮。
一九三四年梁乃予七歲時,父親梁敬銘將他送入私塾,老師林德餘以千字文來啟蒙,隨之要他熟讀論語、左傳。不久又找黃于協教他古文、算數。不久就進入福建學院附屬中學,一九四一之後兩年,福州兩度淪陷日軍,學校也因抗戰不穩定而隨時遷移,梁乃予每每帶著刻刀和畫具,畫抗戰海報、漫畫、刻愛國標語,自以為盡國民一份子的義務。這些訓練對他以後在工作上、在繪畫、在篆刻上紮下很硬實的功夫。
一九四五年畢業後就升上大學學一年級,不料時局紛亂,家業蕩然,親老家貧,堂哥梁兆南隨國民政府到台灣省政府工作,看到大陸時局如此亂,就將梁乃予和他的大哥接到台灣,第二年就因而輟學遷往台灣,到了台灣,本來要繼續完成學業,一切未能穩定,自然以生活為主,不久就找到了行政長官公署做統計的工作,日子逐漸安定下來。
台灣印學會時期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六日,戴壽堪在中央日報社會服務版刋載「徵求金石篆刻同志」啟事,參加了「台灣印學會」,當時梁乃予二十二歲,許多人僅見其作品,依其印章的老練、蒼勁與成熟,都以為是四、五十歲之刻家所作。所以深受戴壽堪及高拜石賞賜,視為知交,梁乃予正值青壯,自然被委重任,負責印會活動的雜物,也得以拜觀而博覽戴壽堪半千石室豐富的收藏,自從離開福州到了台灣,在一切資源匱乏的情况下,不啻是一個寳藏,在半千石室中,因國民政府遷台,而使大江南北文藝界的人士聚集台灣,梁乃予參與其中,極受長輩的愛護。
這段時間,他認識一些繪畫的朋友,可以共同切磋,有李靈伽、翁文煒、章思統……等。李靈伽是福州人,梁乃予與他弟弟幼年同窗,來台後都住在台北永和,經常,互相串門子,也常在彼此家中就畫起來了,一個人畫主題,另一個人補景樂此不疲,完成了許多相互切磋的合作畫,可惜居台不久就移居美國,二十餘年後,車禍逝世。
一九五二年經考試轉至美國駐華安全公署新聞處,專門做美術設計及書刋主編工作,梁乃予寫得一手好字(鋼筆、毛筆皆佳),又有美術的基礎,所以來台之後都做美術設計、文書範圍的工作。當時沒有電腦,一切都是手工繪製,所以下班後,許多人找他做美術設計的兼差工作,項目很雜有電影幻燈片、片頭、海報繪製、廣告圖、統計圖表、商標、徽章、包裝及郵票繪製等無所不包,生活非常忙錄也富裕。
漫畫生涯
美國駐華安全公署新聞處辧公室的同事有牛哥(李費蒙)、吴廷標……等都是漫畫高手,這一年十二月他和黄世英女士結婚。新婚之際,使他更注意社會百態,辦公室幾個人在公餘提倡起漫畫,梁乃予以早年在工筆人物和抗戰宣傳畫的基礎,畫出獨特中國筆墨式的人物風格,有時加上他善長的篆書和篆刻,加上各種格式交替變化,當時很先進的「民風畫報」就聘梁乃予為編輯委員。他畫的主要為單格和四格的漫畫。內容以針砭當時社會發生的時弊、傷風敗俗的事件,以嘲諷的方式予以表現。用非常幽默的方式,製造會心的笑果,導正風俗又舒暢人心。
梁乃予漫畫創作的時間約在一九五○至一九六○年間,應有近千幅作品,依其作品分類可分浮生小記、浮生新記、望近鏡、子曰篇、信不信由你……等,刋登於當時的台灣新生報、自立晚報、民族晚報、大華晚報、中華日報、中央日報、民風畫報……等。當時一起在媒體發表作品的有牛哥(李費蒙)、王小癡、劉成鈞、張尼、顏彤(顏奇石)、吳廷標……等。當時梁乃予漫畫的筆名有梁上燕、凸凹、木刃、屈曲、乃公等。
推廣與教學
一九六一年十月藝術教育館館長鄧昌國邀請當代篆刻家四十四人舉辦台灣史無前例的篆刻特展,在發邀請函時,除了館長具名外,還附上梁乃予的一封信函。可能是梁乃予在台灣印學會幫忙會務,認為他和篆刻界熟識,所以請他出面,希望篆刻界多多參與。此次展覽非常的成功,在台灣印學會久未活動的情形下,大家非常興奮,才有海嶠印集成立的動力,發展到後來的中華民國篆刻學會。篆刻活動的推動,梁乃予一直是主要發起人的角色。
一九七三年梁乃予受邀政大演講後,有幾位熱愛書法篆刻的學生,不時的到府請益,就開始有了設帳收徒傳藝的念頭,起先以入室弟子為主,多為政大和國立藝專的學生,當時有黃聯昇、黃一鳴、康榮寳、楊子雲、鄭多鏗、陳宏勉……等,陳澤羣是很小就叩頭為徒的,每週在梁府聚會,篆刻、書法為主,也談及其他。
後來藝專的學生陸續的將學弟妹引進意古樓門下,如梁銘毅、林淑女、朱秀櫻、阮常耀、許培明、張君肅……等,民間社團如中國石油公司篆刻班,勝大莊、中國美術學會……等陸續請他去指導,一九八七年國立藝專聘為書法、篆刻教師,近三十年的作育英才無數,與王北岳石璽齋帶動了近世篆刻的風潮。梁乃予將意古樓的學生組成幾個雅集,讓學生更有互動的機會,有「忻古藝集」「意古樓同門藝集」。每期都出一個句子當印課大家刻,一九八九年二月梁乃予從台北市政府新建工程處退休,一九九一年他擔任中華民國篆刻學會理事長,專心培育後進及篆刻寫作,及印譜整理的工作。這段時間每年都有相當日子在美國兒女處,享受退休的生活,篆刻創作本來就不太受時空影響,每年依舊近兩百方的作品。一直到最後幾年,身體狀况很差,才辭去台藝大的課,作品才稍減,篆刻對他來說等於是全部的生命。
書法篆刻淵源
高拜石一九四七年遷居來台,高拜石字嬾雲,又字般若,原籍鎮海因工作而寄籍福州,家學淵源,並從朱敬亭、黃藹農、沈冠生先生遊。工書法,大篆厚渾雄强,楷書錢南園一路,但較温潤。篆刻則以吴昌碩為宗。來台不久就與梁乃予相識,進而深交而影響梁乃予一生。
王北岳在「梁乃予書畫篆刻展研討會」,對梁乃予的學書過程有這樣的描述:「高拜石之師為青山農,(黄葆戌)先生,隸書循伊秉綬及吳昌碩石鼓、隸書的影響,其隸書打破方格一致之方式,有大有小錯綜穿插,自成一格而超出青山農。高先生臨「籀範」之方式,先參考拓片綜合「籀範」之缺失再對照拓兄,終成為自己的風格,結構嚴謹筆法蒼勁。其用心於篆隸之功並擅於將篆書帶入篆刻,成就非凡。除此其楷書亦得顏體之精髓,古雅雄渾,得其楷書真傳者惟程法望先生;其他如論篆隸卻屬梁乃予得高氏真髓,甚至於偶為其代筆應酬,當然晚近幾年梁乃予加入許多較新之觀念,使面且更活潑而有創新之面貌。」
自一九四七年與高拜石兩人相識以來,梁乃予幾度要拜高拜石為師,都為高拜石所阻,兩人成為師友關係,在相處的二十幾年之間,高拜石一直都是師承的對象。所以他不論書法結構,筆法的運行,篆刻的形態,為人處世,無一不深深影響著他的齋館號為「意古樓」,也就是憶「古春風樓」的意思。他自己戲稱另一意思是閩南話「古意」,書法有了高拜石的結體,印面中的字形就有高拜石字體的氣氛。但他在線條上喜歡斑剝殘鑄的古意,與高拜石的光滑圓潤不同,這可能與當時在戴府看到一批在台的日本人印譜有關係,這些面貌許多都追學吳昌碩面目,在古印的摹學的選擇上也是較有崩殘的樣子。在這一個基本的概念不同,使得兩人在同樣的資源處理上,產生絕大不同的面相。從為戴壽堪所刻的一些印章,可以看出來。高拜石晚年,有一些應酬章,往往寫好稿子,就請梁乃予代刀。一九六九年高拜石先生過世,梁乃予四十三歲。
梁乃予的篆刻,從所有的叙述中找不到師承,只因小學的美工課有篆刻的課程,對日抗戰時隨身帶著刻刀,福建省境內,不愁沒有印石可刻,來台時,行李箱装有不少印石,光復初期刻印成為主要休閒消遣,每新認識一個朋友,即刻一印相贈,刻印過程,似乎都是自學而來。
他摹刻了相當了數量漢吉語及肖形印,從他刻的「高士傳印譜」中九十六方姓名印來看,早期的面目似乎都是從先秦古璽和漢印而來,當時印譜取得不易,幾乎學篆刻的人都去借印譜來白描雙鈎再填墨,從描了數十本各名家的印譜,當時大篆字典更少,只有商務印書館的「古籀彙編」,兩本很厚,他選出禮裏面認為喜歡的字形抄成一本,刻印時好查。 一九六八年將借來的「丁輔之商卜文集聯」摹抄下來,朋友看到摹寫如此神妙,就拿去印出來,在資料匱乏時期,是很有用的書。一九六五年向俞敏庵借得「漢元拓祀三公山碑原拓」,發現與漢金文皆「為繆篆」結構,逐字推敲,還興起集聯念頭,找來王賓客(廷玉)、石叔明、蔡鼎新、施孟宏……等多人做起來,在一九九七年八月將「漢祀三公山集聯」印出,這些歷程,可以看到他學習的旺盛一身體力行是少人能及。
一九八○年經朱秀櫻的介紹,承凌祖綿邀稿,每月以篆刻為主題在「書畫家」月刋連載,又在「中華文化與藝術」寫稿,用各種角度介紹篆刻藝術,先後十餘年不曾間斷,後來結集成「意古樓印課」一書。
一九七五年以「二十四孝印譜」獲得中山文藝創作獎篆刻類得主,此套印四十九方,二十五方大印,二十四方姓名章,就儘量做不同的變化,就可以看到做比較多的材料融合,如吴昌碩、趙之謙、齊白石的造形,但在他古印的基礎和特殊的用刀方法,依舊成為一致的調性。教學之後,在找尋廣泛教材面貌,當時曾向吳平借相當數量鄧散木、趙古泥及吳平自己的印譜,來給學生描摹,使他有意無意將這系統的架構消化進來,形成了他晚年的結構,但只要是以多方變化的面目為樂。他常常與學生在忻古藝集中印課中,一起創作刋登,一個句子,他可以設計十幾二十方不同感覺的造形。從一九八○年以後龐大的篆刻作品中,可以看到篆刻在他手上的隨心所欲。
梁乃予這一生就如同他小時候的志願,做一個畫家。無論在美術設計、漫畫創作、工筆人物、篆隸書法、考據推敲、理論研究、作育英才、篆刻創作上無一不全力以赴,不以經劑效益為考量,始能將其達到盡善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