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南 字定之 號盤石 齋名:心玉盦 (1945一 )
高雄縣茄萣鄉,是南台灣的漁村,漁村中的人是靠海維生,在滄桑無垠的大海中,與天與海争鬥、妥協,來求取生存和效益,無形中也養成人豁達的胸襟和堅毅性格。薛平南一九四五年出生於此,漁村的生活除了物資比較匱乏外,必須幫大人做一些雜物外,天然的條件,本來就是小孩嬉遊的天堂,薛平南小學在茄萣的成功國民學校就讀,初中在省立岡山中學,希望有一技之長,考進台南高工機工科,在高職其間,擅長製圖,寫了一手漂亮的仿宋體字,薛平南運動細胞很好,身手矯健,體育的成績優良,在一九六四年進入台北師專,主修體育。
台北師專期間,受到同班同學黃朝松的影響,開始接觸書法。臨摹「錢南園施芳谷壽序」「史晨廟碑」「何震隸書格言」諸帖,居然欲罷不能,醉心於此。當兵時,看到當時王壯為在「暢流雜誌」寫的書法文章,內容包含書法史、書論、和對書法的心得。薛平南從這裏得到了書法基本的概念。將「龍門二十品」「趙之謙魏碑」「鄧完白小篆」找來研究。這一連串的過程,促使他有了報考美術科系的意念。
退伍後,在台北市私立大華國民小學教體育,同時考上了台灣國立藝專夜間部美工科就讀。一九六八年進入國立藝專,正因在研究魏碑書體,每每感覺﹔「寫字要得心應手,全賴純熟的技巧與正確的筆法,否則連藏露、方圓、提頓、蹲踞、衂挫都不懂,如何侈言妙筆入化,無異自欺欺人。」見到擅長魏碑、唐楷和草書的李普同非常的佩服,就投入李普同「心太平室」的門下。也為他取別號──盤石,意思是要有堅定不移的意志。
李普同的書法承襲了兩個台灣很重要的書系,一個是在他早年下功夫在北魏墓誌、龍門二十品、張猛龍碑,取法日人辻本史邑、松本芳翠一脈的筆法結體,一九四○年曾與林耀西、林成基創立「基隆書道會」成為台灣日治末期推動北魏碑學的重鎮。以這樣的基礎,面對著將北碑書寫成渾樸雄健,氣勢磅礴的于右任,自然有仰望大師的震憾。于右任一九四○年後融合懷素小草千字文逐漸演化成「標準草書」,一九六○年至一九七○年中期,台灣書壇實為「于右任時代」。其結果自然吸引李普同的投入。所以光復後政治的因素,令李普同靜觀了十年,在一九五六年才拜謁于右任,隔年在頂北投拜師。在于右任的鼓勵和引薦下,和來台的中原名士往來密切。他是最早力主中日書法界交流的人,將台籍書家和渡海來台的書家集合起來和日本書壇做大規模的交流及展覽活動。他成為書壇重大活動的推動者,也是中日書法交流最重要的溝通者。
薛平南一九六九年隨李普同學書法,正是中日韓書法交流活動最頻繁的時期,也是李普同無論在活動交流上,在書法的創作都到達個人的高峯,這段時間薛平南無論在書法的基礎,活動交流都有相當的概念。
薛平南在國立藝專學生時期,白天教體育,晚上上學。參加了全國大專運動會,兩年間獲得了乙組的跳遠冠軍,十項運動冠軍。就學期間,囊括了五、六十面獎牌。在書法比賽也獲得三届學生美展的首獎和全國第六届青年書畫比賽的首獎。
國立台灣藝專畢業後,他留在學校擔任助教工作。開始專業書法篆刻的創作和教學。一九八○年兼任台灣藝專講師(主授書法篆刻),一九八五年兼任台北國立藝術學院講師,一九九九年兼任世新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他接觸篆刻極為偶然;有一次,朋友急需用章,他臨時起意為他試刻,居然不差。一九七三年經李普同的介紹,成為王壯為的入室弟子,專攻篆刻。他也轉益多師,不時虛心的向臺靜農、李猷、吳平、王北岳、梁乃予諸前輩請益。在一九八○年就獲得第九届全國美展首獎,將當時的作品結集出版「薛平南印存」印譜,李猷序中言及:平南學書有成,更事金石事漸齋老人,得其指授,駸駸乎上引名家矣,偶亦就予商略,余告以篆法與書灋相通,欲求其面且一新,須從筆墨中求之;並告以元明人治印之道,皆今人所不為……昔陳石遺老人語我,勿於詩中求詩,今我更以勸平南勿於印中求印……。薛平南再獲中山文藝創作獎篆刻類、中興文藝獎與國家文藝獎書法類的得主,囊括了所有台灣最高的獎項。這期間三至五年就開一次個展,以做功課的心境來呈現階段性的成果,每一次都有新的轉換境地。到今有十二次之多。在一九八○年到菲律賓菲華文教中心講學後,應西林昭一教授之邀赴日作「鬻印之旅」會晤松井如流、宇野雪村、今井凌雪、金澤子卿、鈴木桐華諸先生。應林宗毅之邀,隨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江兆申訪問日夲。之後數度赴日、韓講學、訪問或展覽不斷。
薛平南齋名為「心玉盦」,因隨李普同「心太平室」修習書法,王壯為「玉照山房」研練金石,在成名之際,在二師齋名各取首字而立「心玉盦」堂號,對師長尊敬之情表之其間,也敍述著其養成之本源。而「心玉」一語,又期許自身為人處事和創作過程中省「一片冰心在玉壺」的情懷。朋友都知道其夫人連名帶姓有三塊「玉」,齋名蘊含其情。朋友們戲言,心玉盦是他的「寒窯」,他不以為杵,反而自已添料加味,更加其趣。黄啟芳這樣的敍述﹕「他豁達大度,雅好交遊,又精於飲食,「心玉盦」中,除了品類多樣,賞心悅目的各種書帖印石之外,並有好茶、美酒,如果時間湊巧,興致儻來,則幾通電話,便能呼引來各路英豪,一起到附近平南的「御厨房」去,痛飲暢談一番,觥籌酬酢之餘,平南還會引吭高歌,無論是「秋風夜雨」或「南都夜曲」,唱來都韻味十足,頗能讓人有蕩氣迴腸之感,充分展現了他的俠骨柔情。」
因為篆刻接觸了印石,開始的泰來石,近二十年來蒙古巴林、福建壽山大量入台,薛平南對佳石尋求的用心,無論品質、雕工,尤其是廖一刀的紐工,都極其考究。豐富的收藏。朋友來時取出賞玩、品茶小酌,共同享受美巧雅致的清趣。他認為從芙蓉、青田、巴林的質美色妍,和歷代印譜及當代篆刻家的作品交流參照,都可以引發出創作的靈感。
薛平南二○○三年與中華電視公司合作一系列的書法教學光碟,內容包含各種書體的介紹與示範,累積了近四十年書寫和教學的體驗,深入淺出的將書寫的過程與書學,用風趣的表達方式展現出來,這對學習者可以直觀書家書寫的過程,其直接面對學習和思考,是很重要的貢獻,也是國家一直該做而未做的。
薛平南的書法自稱「右派」,點出自已書學的所向,他隨李普同學書時正致力於「龍門二十品」「趙之謙魏碑」,李普同的啟蒙和指導下,從執筆到對楷、行、草的基本筆法循序漸進的了解。薛平南努力不懈,在篆、隸、楷、行、草都能運行無礙。他入王壯為門下,王壯為也寫北碑楷書,但出發點不同,是由顏真卿多寳塔、栁公權玄秘塔入,重其嚴整剛實。執筆方式也不同,李普同的執筆方式比較像日本人用筆,以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集中倒抓筆管,全賴筆與人相配合。但執筆沒有那般傾斜。王壯為執筆,五指平包筆管,方式像雙苞。握筆方式影響到字的結體和用筆的變化,薛平南置身其中,自然演化出自已的行筆方式。他的北碑以鄭文公碑、崔敬邕墓誌銘下的工夫最深,鄭文公碑的可愛,在其有著「雲鶴海鷗」之態,一種雄渾的意態,翩躚有度的姿態。薛平南喜歡張放的韻致和優遊的行筆,寫出其翩翩的風貌。
隸書以乙瑛和禮器入手,乙瑛碑骨肉勻適,波磔分明,方正凝重,筆畫輕重變化大,形態飛動瀟逸。禮器結體嚴整精妙已達極致,在平正中充滿奇氣,薛平南早年曾用心過丁念先的凝鍊深嚴的用筆,後轉以書北碑優遊灑脫的筆調,進入如此嚴整奇逸的結體,形成流暢挺秀之態。他初書漢簡約在一九七五年代,以速度最快而率勁的筆意,夾雜其挺秀的漢隸的結體書出,求其暢快。
篆書早年是由鄧石如入手,再參吳讓之小篆、吳昌碩石鼓文而溶於一爐。清人魏錫曾曾說鄧石如的書印是「書從印入,印從書出。」這個說法從清代皖派諸家都有這個情形,從鄧石如的沈雄樸厚,吳讓之的流雅靈動,趙之謙、徐三庚的奇肆研麗,吳昌碩的圓融樸茂。無不和他們日日與刀石為伍有關。書寫印稿不同於書寫大紙,必須反覆精準的去思考和演練結體和線條,基礎的來源和思考的方向不同,結體也就完全不同,反覆思考的重疊密實,都會形成自己完整的結體。薛平南雖然師事王壯,但王壯以黃牧甫為初基礎,線條比較緊實,結體有方折。鄧、吳的小篆讓薛平南篆書有臨風流動的基礎。薛平南治印三十年,安排印稿數千方,後又在吳昌碩的石鼓文下功夫,線條書寫的醇熟度是有目共睹,其形體健挺中含婀娜之氣,形成蒼沈飄雅的風姿。
薛平南「右派」說,北碑之外自然是指于右任的標準草書,薛平南學書時空,自然無緣親炙于右任,透過研究于右任最深的李普同來了解,自是最短的捷徑。于右任將北碑寫得自然高古,充滿張力,不燥不媚。將這樣的結體和線條融合虛靈飛動,恬淡雅靜的懷素小草千字文,在用筆結體儘量直接而簡潔,而整理出書風平和渾穆的標準草書。一九六三年李普同和劉延濤等六人發起「標準草書研究會」,隔年于右任逝世。每年都會舉辦標準草書的聯展,李普同師生也是主要參與者。薛平南亦參與其中,二○○○年更接任中國標準草書學會的理事長,這四十餘年來的書寫和觀察的歷練,使其行草於渾樸靜穆中帶出綺麗之態。
薛平南的篆刻啟篆於王壯為,一九八○年出版的「薛平南印存」以古璽漢印為主,此外小篆結體即皖派吳讓之法,蓋當年書寫吳讓之小篆,直接取之入印,刻時以切刀與衝刀兩種的刀法,在同一類結體去實驗線條光麗和斑剝所產生不同的結果,也嘗試齊白石的方式,試著去追求齊白石空間疏密大起大落,如刀切斧截、雄强勁健的節奏感。此後薛平南篆刻用刀日漸爽利暢快,結體亦然,當與其書篆日益婀娜流暢相關,其不論漢印古璽,或白石形體文字的書寫都有這般的傾向。
薛平南的篆刻雖入王壯的門,但其結體與刀法與王壯為完全不同,亦與其同門的弟弟薛志揚完全不同,自成一體系。應其自習字之初起,即時時統合所學,調整書體筆法,隨時都自成一個體系,在「印從書出,書從印入」,形成篆書與篆刻風格的一致性,隨時都是完整的個人風格。就有如王壯為偶刻魏金印,線條兩端都極端開張到上下線相連的特殊風格,他也刻這般形式,但線條就不如此誇張,比較平順,起頭結尾刻成燕尾,也形成他獨有的韻趣。
薛平南的創作,是從入迷而投入,而找尋其根源,一以貫之,由繁複而單一,再由簡而化成豐富,皆可見其特殊的個人風格,其為人平易逍遙,豪情無盡,作品亦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