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羣 字天民 別署惜墨樓主人 (1951一1994)
陳澤羣一九五一年出生於臺北市,從小生長在書香家庭,父親陳貽成,是國內審計學的知名教授,為人立身端正,治家謹嚴,尤其重視子女的教育。有姊弟五人,從小無論應對進退,待人接物、就學課業,在良好的家庭環境薰陶下,皆面面俱到。
陳澤羣四歲時在父親的督導下,就天天寫字,他自己曾提到這段童年往事:「那時剛從大陸來臺,物資缺乏,爸爸要我每天早上五點半開始懸腕寫字,用姊姊學校用過的筆記本,一張張撕下來用,爸爸去商務印書館上班,我就要一直寫,寫好張張的紙,要排滿整個客廳。中午爸爸回來吃飯看我的字,脚不可以踏到空間,也就是說,要寫滿整個客廳,否則中午就不能吃飯,然後他一張張的講評,下午再繼續……」。
書法名家施孟宏是陳貽成的知交好友時,常到陳府作客,看到陳澤羣如此下功夫,就挺身自薦教陳澤羣書法,施孟宏就將所收藏的晉唐名帖提供給他臨模,陳澤羣從顏真卿的麻姑仙壇記開始,到寫遍各種碑帖。還沒有上小學就寫得一手好字。
九歲時,施孟宏命陳澤羣書寫一堂輻,款署九齡童陳澤羣書。就去拜訪溥心畲,用手覆蓋九齡童三字來求教,等到溥心畲讚嘆不已時,才將手拿開。溥心畲知道實情後,迫不及待的催促施孟宏趕快將陳澤羣帶來,一看到陳澤羣時真是喜歡,就告訴他年紀輕,要先讀書養志,等年紀大一些,再教他畫畫,他為寒玉堂的最後一個弟子,也是最年輕的弟子,所以溥門弟子一直以小師弟稱呼他。真正開始接受較嚴緊而具有深度的課程。從唸古書、學習對對子開始,溥心畲為他排定了十年的書單,認為書法已經可以了,只要認真讀九年書,最後一年畫畫就可以了。可惜在他十一歲半時溥心畲就過世了,但也讀了古文觀止、易經、禮記、詩經、左傳、四書、唐詩三百首等書,學習畫畫的機會就沒有了。
這一年他參加全日本書道教育協會舉辦的書法比賽獲得了金賞獎,全省中小學生書法展小學組三年級第一名,兒童福利社天才兒童書法比賽第一名。開始參加比賽就有這樣的成績是很驚人的。這樣的比賽連續了三年,每年都一樣得首獎。
一九六二年臺灣電視公司開播首日,有半個小時的節目,又是訪談,又是當眾揮毫的錄影,全是他一個人寫字的實况。他回憶當年:「當時很少人家裏有電視,我們家人就擠在電器行門口看。」當時前往美國駐華大使莊來德公館參加「國內十大書法名家」的盛宴。,最年長是于右任,最年輕是陳澤羣,。于右任在生日避壽時只肯接見他,和他一起聊天。
溥心畲生病時深覺陳澤羣實在是可造之材,曾與施孟宏和李漁叔討論,所以在溥心畲過世後,由李漁叔繼續培育澤羣中輟的學業。李漁叔詩文冠絕一代,夲來也
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可惜不久之後,李漁叔也逝世了。
陳貽成隨後又徵得高拜石、王壯為的同意,約好時間親自帶著陳澤羣登門拜師,兩位先生早在溥心畲處就知道陳澤羣的才華,自然樂得英才而教之。陳貽對藝文書法不但熱愛也很好客,當時著名的書會「八儔書會」每個月的聚會,大都在他家聚會,大家每一次拿著自己的作品來懸掛起來相互討論。有時還邀請其他名家,像姚夢谷就是常客,每次陳澤羣就是陪賓,幫忙佈置送茶送點心,一面在旁聽課、觀摩。陳宏勉在邀集青年印人成立「印證小集」時,因為他有這些經驗,一切都請教他,甚至籌備會也在他家舉行。
梁乃予是福建福州人,陳貽是福建長樂縣人,施孟宏也是福建人,因為同鄉的關係,來臺灣之後彼此的交誼就很近,陳澤羣在小學三年級時,父親就帶他和姊姊澤華,到梁府來行拜師之禮,梁乃予本以年輕學淺推辭,但陳澤羣己跪拜在地,梁乃予就開始教授他執刀、布局、刻製,所有篆刻的基礎。將歷年積存所刻的印拓小冊給他參考,當時篆刻參考的資料非常稀少,每次得到新的資料,就將澤羣找來,和他一起研究,所以篆刻的基礎,在很短的時間,就有很好的基本水準。
初中到高中,寫字成為他自發性的興趣,漸漸的和這些名師減少來往,連年的蔣公誕辰全國書法比賽都獲得第一名,却逐漸的退出這個場域。
高中時,老師看到他數理很好,鼓勵他唸甲組,促使他上了淡江大學數學系,他不認為走藝術的路,一定要讀藝術系,他認為他沒有一天離開藝術。他的全身內外充滿著是文史哲的書生結構,這段時間書法篆刻的作品又開始多了起來,作品除了他自己想做的,也有一些是父親的酬酢禮物,無論是書法亦或是篆刻。
這段時間,梁乃予開始有一些大專院校的學生到家裏來求教,成為陳澤羣之後的入室弟子。開始時有黄聯昇、楊維鴻、黃一鳴、鄭多鏗、陳宏勉等,當時上課的情形,是不拘形式,老師找資料分給學生,有時會出一些詞句給大家刻,大家相互討論,沒有一定的方向和原則,沒有一定的課程,彼此感情非常融洽。陳澤群是大家的標竿。
梁乃予五十歲生日那天,學生聚集一堂,大家找遍所能找到的字帖和印譜,呂家恂帶來一箱木刻原拓字帖,梁乃予將手邊所有的高拜石書法都掛起來,陳澤羣姊弟都到了,在吃過了師母煮的豐盛午餐之後,欣賞會上場了,這時就屬陳澤羣經驗最為豐富,聽他來講故事,說著臨各書帖的心得,說著當年在溥心畲處的點點滴滴,有時呂家恂再加上一點看法,整場都是經籍典故,軼聞舊事。
陳澤羣數學系畢業後,到強恕中學去教書,不久就到日商中文電腦公司,這時電腦是一個新興的行業,全臺灣不到十家,一直做了十二年,做到設計部經理,直到一九八九年,公司要將業務全部移回日本,他才停止上班。這段時間,家人從來沒有在家中看到過電腦書,有時還問他:「究竟你是不是真的懂電腦?」他將工作與家裹區分得很清楚,公司沒有一本藝術的書,家裏沒有一本電腦書。他認為電腦是他必需的生活,藝術是他的興趣。
一九八九年離開電腦公司之後,大概受到黄嘗銘影響,就乾脆從他的興趣出發,專心研究書法篆刻,積極參與中華民國篆刻學會會務,在一九九三年接下了理事長的職務。也在家開班授徒及出外教授課程。教課的範圍遍及台大、師大、東吳、輔大、淡大、北醫等學校,在故宮博物院、台北市立美術館、台中省立美術館、中國石油公司、省府住都局、省訓團都有課程。在台中玉賢堂、台南縣立文化中心舉辦書法篆刻的個展。
陳澤羣的教學是令人稱賞的,他很早就出道,早年接觸的人就多,無論學術界、政治界、文化界、書畫界的人文軼事,加上國學底子的厚實,反應很快,觸類旁通。口才又好,所有的事由他來說,是閒話家常而且條理分明,大家聽得有如身歷其境的歷史故事。在書畫教學上,也因為許多書畫篆刻家長輩,都與他熟稔,在談用筆、用墨、用刀和那一代的生活情趣,所以由他來敍述,就如同親眼看到一般。上課這般豐富活潑,嚴整實用,加上個性豪邁,那有不打成一片的。下課後常又是另一天地,他作書、刻印、寫文章、讀書時,就將自已關起來,過著兩極化的生活。一出門又和同好學生大家聚在一起飲酒、高談濶論、高歌、切磋玩樂,通宵達旦真如同竹林七賢中的人物。也將身體極度糟蹋,最後那幾年,常進出醫院,但他依然如常。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四日,台中居處有客,學生要為他準備便當找不到人,後來敲開門,陳澤羣已去世多時,應為沐浴前腦溢血,無人急救暈迷而去。
書藝歷程
陳澤羣的書法,在九歲以前由父親督授,寫著顏真卿多寶塔帖,用筆結構已達相當基礎,溥心畲在他十歲時的作品上題:「澤羣能懸腕正筆作字,故使筆力透紙,近習隸書,再進而為篆籀,其本既固,枝葉自榮,繼習真行及草,非至難也。惟應以經史為根抵,文章為藩籬,若是可望於小成。」由此可見當時懸腕作楷書己很穩健,九歲施孟宏自薦傳授之後,開始教他寫顏字以外的書體,如隸書。溥心畲一生浸滛在文人書畫中,深知書法不僅在書藝技巧上,技巧猶如衣著粉飾,人本質的厚實是根本,技巧的情趣雅逸,是隨著本質去改變的,不用太急。施孟宏想如此基礎,自當一切可學,所以就取漢隸、魏晉諸帖讓他去臨,從旁講解筆法結構。
十三歲時兩件蘭亭序作品分別王壯為、李漁叔題字,王題:「定武蘭亭為率更所臨最為精妙,後世難為,諸本第一,陳生澤羣以童年臨此,矩度無失,可謂難得,傳右軍書蘭亭時以蜆紙,此以生楮尤不易也。」李題:「陳郎總角真英妙,對客揮毫見慧心;莫但藝舟誇筆勢,要將文行式儒林。澤羣生省奇慧,九歲能作大字。今十三齡矣,作此詩勉之,要當勤學勵志作第一流人,毋以此自囿也。」
王壯為當時對右軍書法下了很大的功夫,可以如此贊許,可知陳澤羣的基礎,轉而寫各體都可直入堂奥。李漁叔與溥心畲一樣是老式的文人,所觀察的角度不同,他認為不應當如同當街賣唱的藝人,要有深廣的學問和人品當後盾才是。
在不久後,父親又帶他到高拜石與梁乃予處,成為他們的入室弟子。高、梁兩人的結構相似。溥心畲在他十一歲半就過世了,影響最多是教他讀書,書法影響的恐帕是人格和精神,其他就是溥心畲書寫時的肢體語言。所以溥心畲過世後,書法的學習,施、高、梁三人的影響就非常大了。在楷、行書可以很直接的看到施孟宏的筆調和結構在顏體上長。在隸書上,看到了高拜石的結構,也感受到施孟宏的筆意。篆體幾乎是高拜石統合出來的結體,但有梁乃予運筆的氣味存在。
陳澤羣的篆刻,從小就師承梁乃予,以摹倣漢印,由平正挺拔的入手,所刻皆工穩有致,參習古璽時,在寬邊細字的結體中,喜歡讓整體飽滿。他個性嚴緊,線條挺勁,有別於梁乃予的蒼茫斑燦。後因梁乃予分析消化鄧散木吳平的結體,他也隨之受影響,從此嗜刻大印,其大氣磅礡之意態,自有奇氣。可能是個性和心境的契合,他研究喬大壯。從他最後十年刻的一連串的套印:花卉詩刻、座右銘 、酒箴、莊子集句、荀子集句、列子集句、愛蓮說、菜根譚、趣味套章,中將印的結體,使用甲骨、商周金文、秦漢金文、帛書,極盡所能的去變化解構,其巧思、獨造極盡妍麗婉約之致,逐漸建立了自已的風格。
臺靜農在「喬大壯印蛻」言:「始與先生接席,温恭謙挹,初以為古之中庸者,久則以先生跡中庸而實狂狷者,當酒後掀髯跌蕩放言,又非遁世無悶者。」這放在陳澤羣身上,也實在是恰當不過了,以兩個人的書法篆刻相較,總有一些說不出的相似,但形體又極端不同,相同的是都是盡其心力去拆解文字,挪移盤繞的調理字型,將邊緊撐,造成一股壓抑不得舒放的景象,展現默默的想將種種包袱都承受下來化解的使命感,又被過重的負荷,壓得透不過氣來,欲蕭灑卻又非常沈重,「人生實難,世道多岐。」兩人逝去的過程,也隱約的帶有若干的雷同,歷史延綿的過程中,總是充滿著不停的贊嘆和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