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王仁鈞先生兩三事

陳宏勉 2015.01.01

王仁鈞先生過世了,杜秀卿小姐來電告知這個消息,希望我寫一篇文章。隨後腦袋空白一陣子,想著文訊九九重陽餐會見到他時,還精神很好的抓著我聊著文訊義賣的事,義拍展覽當下,看著他將一生陪伴他的師長老友們送他的翰墨都捐了出來,贊嘆他真是捨得,也感覺他對文訊的感情的深厚,對生命的老去,整個都送出去了,也放下了。當天看他必竟年紀真是大了,又有心臟宿疾,感覺又衰弱了許多,想不到才兩個多月,居然真的過去了。


和仁鈞先生可算是忘年之交,應該是1986年那年相識的吧?1985年11月我和龔鵬程一起獲得中山文藝獎,頒獎時相互介紹認識,1986年我搬家到麗水街,鵬程在淡江大學中文系當系主任,城區部就在我家附近,偶而來串門子,課後和中文系教授們在附近吃飯後,有時就帶到家裡來喝茶聊天,有時順便看看字畫和印章,也讓中文系教授們來浸泡一下他認為的藝術家的氛圍情境,仁鈞先生就是那時相識的,之後他淡江城區上課,沒事也會按個電鈴上樓來聊聊,一直到他去開心臟手術後的某日,和他在樓下遇到了,很高興的談了半天,離開時告訴我,現在沒有找你就沒有力氣走上你五樓了。


我們一直沒事,什麼事都聊,而且長聊,這種聊法,就只戴蘭先生和他,聊起早年他是校長張建邦的左右,但受不了官場那種不可思議的生態的生活,就推辭來純粹的教書,他的文學專業我不懂,但聊到五、六○年代東方、五月畫會的日子,這批自認是最前衛的畫家,是藝術界的拓荒者,他和這些畫家都熟,當時畫家們習慣的宣告天下,將東西方的哲學思想、繪畫風貌,激盪、消化、融合傳統和前衛,創造出臺灣現代藝術。他喜歡新鮮的事,應該也和他們一起玩起各種媒材和技法,但後來沒有和他們一起開展覽和活動,這或許因為他在中文系中,看這些藝術家無厘頭的衍化,大概有很大的衝突吧。中文系純粹的傳統文學的探索空間中,不斷的思考辯證比較,又面對著完全另類的西方文化的思考和物象形式洶湧迎襲而來,在當下,往往有種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但又必須去面對,一直是百年來中國知識份子身處的境地,對如此多元而新奇的文化面向,如何去看待就往往不知所措,何言撿選消化融合。


早年他曾經告訴淑女,一生受莊子影響很大,老莊中包羅萬有,宇宙的自然變幻的律動皆在其文字中,老子很世故,莊子就很活潑,將各種條理用各種形式詼諧的故事寓言來陳述,每個人莊子而轉化到生活的處世方式各自不同。他很拘謹小心,又喜歡新奇的事物,莊子讓他的處世方式轉為活潑起來,也讓他在澹泊冷靜的思緒,進入鉤深索隱後,可以隨時有著清新的思緒,來辨識眼前所進行的事務,與他在書畫展中或研討會後,喜歡和他聊一下,因為從他口中可以出現不因人熱的論點,往往這些論點又可帶出新的觀念出來。


2000年淡江大學仁鈞先生退休,周志文用中文系師生為名幫他在國父紀念館申請一個欓期,為他開一個書法展,做為退休紀念,也可能是他這生平第一次的個人書法作品展。他告訴我從小在家開始學寫書法,一生也在乎的也遊戲的玩樂過來,就當一回事的做一個展也是快事。隨後他來找我問印書的事,後來他將印書的事推到我身上了,還要我為他寫一篇文章,那可真的嚇我一跳,一來他是中文系的教授,而我在大專聯考時,作文是錄取者同分的最後一名,對寫文章一直是很自卑的,這真的是大恐怖了。二來他的書法除了他曾寫過幾張字和賀年以外,找他在作品上題詩外,就完全不清楚了。三來印刷的事,所有的步驟都可能出事,而且不可逆,做不好是對不起人的,所以幾十年來只印自已的書。也真推辭不了,只有硬著頭皮做下去,結果過程中,所有版面的安排、校稿他已經有定見了,其餘只是連繫廠商而已,除了寫文章外,讓我虛驚一場。


仁鈞先生的書法,就如他在書後記寫的,五歲半開始,終其一生心態上就是陪伴的生命玩,也是生命的烏托邦,形式隨時空的演化而行,所以往往不計規格模式,所以「玩傳導,玩掬取,玩文學藝術,玩生活嬉戲,玩理念解析,玩感覺品味,玩師生情義,玩同仁應酬,玩古今風流人物,玩中外流轉事件,玩納吐迎避拿捏,玩肩卸趨捨進退,方自酣於起舞弄清影,那管得了它處高處低勝寒不勝寒?甩開框架思維,甩開成敗計較,甩開毀譽念頭,有什麼不能玩、能不玩、玩不能的。」所以能養成「隨興揮灑,隨緣遣離。」的境界。其幼學柳公權、顏真卿、褚、歐、二王.... 一路玩過來,始終不泥於諸家痕跡,自行家法,逍遙自在。行草飄灑暢然、委婉連綿,隨其婀娜多姿的身影中,蘊含著勁鐵綿鋼的筋骨,在濃淡變幻複合結體中,引出飄渺無盡的空間遐想,有時變隸法、簡帛,亦皆自然成趣。


相識以來,我和淑女開展覽,他必到場,有時會送賀辭賀詩,有時作品玩題跋遊戲定會想到他。1990年有一天到王壯為先生家,壯翁興起,撿起我送他的一方泰來石邊材,要我刻「醉態」,回家就用簡帛的字刻好寄出,沒幾天就賦了詩寄來,「醉態惺鬆化草書,毛匋那復辨居諸,憑君銕筆狀狂憨,始信人間道不孤;西門性急不及俟,多事何須韋佩之,緩急於吾無不可,但知匆遽不妨詩。」我不懂音韻遊戲打油式回了一首,「醉態模樣馬王堆,信手拈來相湊合,當年不知何人筆,瀟灑拙樸自天機;自從年少呷酒起,醉後屢失地與天,醉字長在腦海底,緩急先生復奚疑。」後又請仁鈞先生依壯翁韻和一首:「覓字欣從楚帛書,蒐奇恰好上宜諸,應釦琬液千年釀,得手會心自不孤;及時借酒何須俟,熟技陳規兩忘之,醉態蹣跚成娬媚,且將真率入新詩。」題淑女白描牡丹冊時,從莊子邈姑射之章引申做一長跋,而「綿綿瓜瓞圖冊」時題「瓞瓝離離引蔓枝,熏風蛺蜨造靈陂,精豪巧發東陵事,細繢秦侯曠達思。」


2006年仁鈞先生在時空藝術空間的展覽「天地風雷‧水火山澤-易象墨趣」,這名稱實在有趣,也真像他,天地萬物萬象皆是他把玩的遊戲元素,不忮不求,卻一切都在他的嬉玩物象中,今生皮囊已不堪用,仙遊而去,飄渺間依舊揮灑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