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遇之後一陳宏勉作品展之創作自述

陳宏勉 2014年0312

2013年12月在逸仙書坊做一個展覽,作者寫創作自述自然是一件難事,但可能也比較會接近展覽所進行的思緒演化,不過面對自己的敘述往往些許不知所措,但放膽記述。


逸仙書坊的展廳是國父紀念館中最特殊的展場,進門高而深的空間,若長廊似深院,眼前綿延深邃情境,入門後因左側平闊,天花板急降越半,整體的氣氛又完全改觀,確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場地。這次距離上次逸仙藝廊展出逾五年,思潮和生活的律動沒什麼改變,但隨年齡經過,一切自然與時推移的會轉變若干。


中小學時因課業記不住,學業成績很差,幸好在東石高中下學期時上到吳梅嶺先生的美術課,在嚴緊熱情自由開放的氛圍下進入了繪畫世界,當時偶然機會見農科職員鄧焱(葆元)在學校書寫隸書,引起寫書法的興趣,父親是小學教師擅書法,經常為高明寺書寫寺中各種法會和時務的書法。當時在教室隔壁的學校圖書館藏有豐富的書法書籍,就逐本借回,夜夜和父親煮酒論書,一段非常美妙的時光。


考進國立藝專的雕塑科,這段時間除了在學校雕塑課程外,在道藩圖書館流覽了數年歐美各類形式的畫冊,對各地各時的現代美術思潮和形式有了初期的認識,使自己完全開放不閉塞,更不能鄉愿。在同時間因薛平南先生介紹和同班鄭多鏗兄前往梁乃予先生處學習篆刻,乃師待學生如子女,教導和討論所收集的篆刻資料,接觸篆刻時,正值西體中用的風潮,而思考臺灣自體本質在那裡,就逼自己假日泡在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整日,試著讓自己浸沁而產生自生的本土結體。


當兵退伍後,在設計公司、樹人家商的美工科廣告設計科十餘年,了解設計基本架構,也因學生結構的元素而了解私立學校教育本體,及社會最底層和不同階層生活落差的現況!而思考生命運行的形式和自處方式。


這段時間因參與篆刻學會活動而認識王壯為、曾紹杰、王北岳……諸前輩,也在與淑女結婚後邀集當時中青代篆刻家成立印證小集,也是今日之臺灣印社。


淑女在學校一直鑽研在中國繪畫領域,後來我們一起從故宮宋畫的花鳥和山水中,點點滴滴的去推敲各種形成的元素,不論是造形結構、用筆、敷彩…再和現今的材料、繪畫形式去結合,一步一步的體驗和累積,形成自己的繪畫模式,所以每一次作品展總會呈現書法、篆刻和繪畫三大類來組合。


書法是每天順手書寫記事的日常生活,平常讀書鈔書記事寫札記,四十餘年來皆如此,因為自古以來今日稱為「書法」就是這樣的功能性用的,所以這次就展出兩件這檬的作品,一件是抄自亞瑟布洛區「完全莫非定律」的句子,一件是抄自林鬱集魯迅的小語集,一中一西都是從生命歷程精練出來的精典,短短數語,直入心底。藉他們的智慧,用自古以來抄書的小行楷,拼湊兩件作品,訴說著自古以來書字主要的功能性。此外也以此感覺將臺靜農先生的詩作找出來,搬到臺北後和臺先生家不遠,常去串門子,他的時確是在他過世後,才真的看到,每回取出來讀,總會迴盪在詩裡空間中沈醉許久,朋友送我幾張印書用的上好金箋,用鴨嘴筆打好格子,找出不同時間最喜歡的詩鈔成四屏,自認效果還算不錯。


書法的第二個功課就臨帖,自古以來臨帖常是日課,常一帖臨數十數百通,生性疏懶,臨帖就是找尋情趣,依著帖書創造風味,就如西洋繪畫在畫模特兒般,成品自非本來形制。2004年展時就從甲骨到草書臨書近二十種,這次恰好書店老板推銷,買了一套二玄社的簡書,簡書從秦漢到魏晉,也六百多年,出土從西北到東南,地域極廣,從經書、律表、藥方、通信…生活記錄的一切應有盡有,文字皆精簡,從篆到隸到草隸都有,幅員廣闊,書字習性和結字皆天趣盎然,就挑出數簡文字有意思的來抄臨,如玉門花海漢簡的倉頡篇,就是漢初教學的書,文字還是從篆剛轉成隸的模樣,很是特殊。武威出了一批醫簡,字就極成熟,因書寫過程是在開藥方,文字隨著思緒進行,充滿著自然的律動。郭店楚簡筆筆剛健,但就充滿著南方的浪漫婀娜姿態。每批簡各有其風格,有臨後就用其趣味寫一段文字,諸如莊子逍遙遊的藐姑射段,或用隸草寫赤壁賦段等。


有了一系列的漢簡後,又補上一幅三十年來心血來潮就會臨寫一次的秦權量銘,這不是制式化的小篆,用筆極其自由。有小篆就必須有大篆,這次展出一件極其嚴警,書寫在絹本上的周代銘文,和兩件帶有輕重速度的筆意書寫的蘇東坡和辛稼軒的詞句。當然開始總要有一件甲骨文字,臨寫卜辭沒什麼意思,找來簡琴齋集古詩聯,摘一段寫上,甲骨文字每字都在半公分大小,寫成每字十幾公分,線段書寫過程中衍變的不定性,總是充滿欣喜和刺激。


會場的最深處總要一些大字來挺住,就找來數年來廣興紙寮做的各色金箋,兩張貼黏成一張有九尺多,大字大草寫平常最喜歡的古文段句,大草的點畫錯落在書寫時幾乎是完全跟著微妙的思緒在運行,在實與虛的空境中盪漾,似乎是胸執的心又似乎完全不能操縱,只有讓字自己行走,一直到結束,句子有曹丕的典論論文,范仲淹的岳陽樓句,寒山詩和蘇東坡的赤壁賦,摘自己覺得最精彩的段落,滿足一下。


最後裁了兩張大紙,用拆解篆字再以圖形方式組合,以大筆刷寫出各種可能的筆趣,從暈溼、飛白、律動、衝突、疊覆……來展現文字的意涵,是「鶴鳴九皋聲聞於野」和「旅徒」兩件,先找出殷商到兩周文字近似象形的文字,「鶴鳴九皋聲聞於野」鶴鳴皆有鳥字,所以有鳥頭形狀,鶴字甚至有羽冠,聲聞皆有耳朵,野字甲骨文是林於土上,所以在設計上不改變文字其原本元素,只將元素結合成群鳥於林野中,自由鳴飛衝天之狀,聲散於大地之中。「旅徒」是在刻印找字時翻到極近圖像的「旅」字,有三人坐於車中,車上有頂蓬,下有車輪,似有駕車有乘客,是有很趣,看了幾天,想一生飄盪也一甲子了,似乎都在旅途之中,沒完沒了,自己就像一個旅行者,所以就找來「徒」字湊上,似乎闡釋著顛簸的人生。


接下來是繪畫,畫因本來就是圖像,更容易透露出自己的思緒。開始的一張是畫於絹上沒設色的山水,單純的墨彩衍幻出氤氳的雲嵐,疊嶂的高山,聳立其中,屋舍立於山中,千百年來知識份子莫不心中潛沈於此。


潑墨潑彩一直是繪畫的重要元素,一張白紙掃溼透了清水,一盤墨汁傾倒而下,或傾盆或點滴,左搖右晃,一切起於未知,終止於似夢似幻淋漓的形影,不同的材質結合成不同的趣韻,當水乾後,墨彩遊轉才完全靜止。當半由天定的墨彩定型之後,才是真正思考的開始,看著墨的流動形勢,黑白的錯落,在曾經走過、見過、夢想過、思考過…的思潮影像去磨合,畫圖像形式和主題的核心,筆繪實體侵入原本自然完的形體,撞破之後再慢慢整理協調來完成。


展覽中潑墨有三種類型,一是加重彩結合,此畫潑彩後上色,前方重巖矗立,夜漸深,華燈樓臺,群鳥翔集,聲歌夜宴在靜寂的深壑之中。


二是潑墨於洋紙,墨彩流動性大,流墨皆有速度的律重力,有電光石火的動態,每每以極靜的巖壑、淨石或流泉來相搭配,敘述著無力抗拒的時空流轉下物象存在依舊,點景的小樹讓人感受到生命的渺小孱微和堅韌,其中如天門,流墨如奔雷天變,適憶起至美國西岸的拱門國家公園中,千萬年來被侵蝕極致依舊意屹立傲岸的精緻拱門,景深無盡,陳述自然的無可抗拒和無垠時空,每個生命都只是滄海中的一粟。


三是潑墨於絲絹之上,展出中皆小品,常以實體皴寫和水墨一起繪製,使形體和墨彩合成一體,乾後再視需要加景點境,絹體本身有其高傲性,必需極淨潔,稍雜或不適就令人有髒污之感。


會場中有畫中只有單一石或數石靜置於素紙或輕染流墨之中,以極淨素無染之淨靜納無盡時空流轉之情,生命的存在乃在孤寂的面對宇宙自然運轉的一切,處生老病死苦樂成敗崩解,皆無可奈何又需安之若命,自然而然亦處之泰然。


篆刻是展覽中的另一軸心,篆刻就是所謂的印章,印章最吊詭的是在生活中的角色,代表著持有者的憑藉,姓名章往往代表一個人,齋館印代表著一個居住或工作的空間,選個句子來刻,往往是當時心境所托,不管什麼文句,都是人物、空間、思緒…所托,其使用的文字、結構,每個時代都很要求,極其嚴緊又變化萬千,以前的文人幾乎都會遊戲其間,但現代的教育過程中對它的認知一無所有,這要如何說?


會場中央有四屏三尺六尺的連屏,畫中敘述若天際雲峰、廣野連天、層峰相間、巖嶂傲岸以陳述著自然的無涯無際,畫中以異於傳統的敷彩陳述著對生命的哲思,從粉紅到青綠、黃綠到橙暗紅,皆連結不同形態色彩的融合,再敷合於生宣重彩,這繪製的過程必須要層層疊疊,無限的時間陪伴反覆的溼乾,聚無盡的潮思和演幻於純靜空間裡,畫中皆種有小樹襯托著,敘述著生命的存在和微渺。


篆刻在生活上和我們的存在,自有歷史以來就連結在一起,最相連結就屬姓名印,等於是替身憑藉,常有時還認印不認人。齋館印幾乎就是這居住或工作房屋的代名詞,畫家或收藏家在作品上鈐蓋,數十百年後,房屋早己消失了,看到印章,依舊想像著房屋存在的感覺。刻一句段句或詩詞文章的文字,一定在時空交錯下有特定的意義,如此屬於自己數千來貼身的文化體,在教育過程中居然完全沒有認知的位置,是不可思議的。


印章出現在殷商之後,在周秦以前,文字皆為大篆,為當時使用的文字,形式大小相間不定,結體設計錯落自由,漢以後生活使用文字為隸書,政府特為印章來訂定刻印的文字,名曰繆篆,以方正平整為架構,形式雖然平整,但每方印各有思考上的寄意與微調,加上結構上疏密轉拆的安排,和刀法上情趣的運用,結果一樣是變化萬千。清代以後,文人書法入印,又使篆刻的元素更加豐富,篆刻不論形體,皆在求氣韻生動,趣味盎然。


展示分三部份,一是展櫃中展印石和其印拓,近兩百方,印石中有兩組套印,二十四節氣和明代陳繼儒所提出的一人獨享之樂,皆二十四方,二十四節氣為兩組芙蓉十二生肖隨形章,另一組為壽山各類石頭。餘皆各類石材間章,刻印的句字隨著心境及閱讀中得之,各類文句皆有,也以不同的形體來安排刻製,如書法幅中的「旅徒」也刻了一方。


另一部份是閱讀時有感取句刻之,自己又有心得,將這些心得記在印拓之後,稱之為刻與話。如「旅徒」印後:人在世間來去,真如一趟趟輪迥不已的旅程,路過的一切都很熟悉,每回總要再一次的按表操課,一個旅徒,在他人間穿梭的旅程中,能在乎些什麼?」。展出的刻與話有24組在兩個柱子的四側。


最後一部份是集600多方的印拓貼成的中堂,集合近二十年的閒章於其中,也是二十年來刻印演化的歷程。


此次展覽感謝國父紀念館安排如此美妙的場地,在展覽過程中,喜悅連連,將是一生重要的旅程。